咸临公子 2007-12-15 11:52
论诗禅交涉--以唐诗为考索重心
萧丽华<BR><BR> 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BR><BR> 中华佛学学报 第一期<BR><BR> 民国八十五年(1996年)出版<BR><BR><BR> 一、前言<BR><BR> 古印度吠陀时期的《奥义书》中可知印度是诗的民族,<BR> 佛典许多文字明显有诗的形态, 而中国历来也是以诗歌为主<BR> 流。 诗与禅之间在现实世界里似乎注定有许多共通的特质。<BR> 佛典初译入中国的汉晋阶段, 诗体与音韵都起了变化、融合<BR> 与反省,这是诗与禅在中国最初期的「交涉」, ( 注 1) 佛<BR> 教三藏中丰富的诗篇在中国寻求出以「偈颂」 ( 注 2) 的面<BR> 貌出现, 中国诗歌的句数篇幅乃至由抒情主体过渡到叙述与<BR> 说理形态的变化, 也正是诗禅之间相互影响、交汇、合流的<BR> 痕迹, 因此,我们可以说诗禅交涉是中国文化史上除「格义<BR> 」之外,在佛教文化影响下的另一大问题。 然而这个问题却<BR> 一直潜伏不彰, 直到唐宋才蔚为大观,引起广泛的注意,尤<BR> 以唐人「以禅入诗」及宋人「以禅喻诗」是禅学影响诗歌与<BR> 诗学理论的两大风潮, 但这毕竟是<BR> ──────────────<BR><BR> ( 注 1) 「交涉」一词为哲学用语, 意指两大范畴之间交互<BR> 的作用,本文使用这个词汇的意义取义於石头希迁<BR> 对药山惟俨禅师示道的一则公案。见《五灯会元》<BR> 卷七〈药山惟俨禅师〉一则:「石头垂语曰:『言<BR> 语动用没交涉。』师曰:『非言语动用亦没交涉』<BR> 。」禅本非言语动用,本文强作诗禅交涉之论可见<BR> 一斑。<BR><BR> ( 注 2) 佛典十二分教中,「祗夜」和「伽陀」都是韵文,<BR> 「祗夜」又称「重颂」, 是散行经文之後,以韵文<BR> 重复歌颂的部分, 如《法华经》《金刚经》中皆有<BR> 。 「伽陀」又称「讽颂」,是一种独立的韵文形式<BR> ,如《维摩诘经》中的偈诗。 二者在中国都称之为<BR> 「偈」或「偈颂」。 偈颂在梵文原典里都是正式的<BR> 诗歌,译入中国也不能不以诗歌体裁看待它。<BR><BR><BR><BR> 186 页<BR><BR><BR> 以诗为本位的观察方式, 如果以禅为主体,仍可看出诗歌影<BR> 响禅僧所呈显的乐道诗与偈颂诗作。 有关诗禅之间交互关涉<BR> 的研究一直是较薄弱的一环, 直到近年来才渐渐引起学者的<BR> 注意, 目前已有不少篇论著谈论到诗禅之间的关系,可惜多<BR> 为大陆学人之作, ( 注 3) 本文之所以赘添一笔,旨在唤起<BR> 国内学界对此问题的注意, 同时也对我自己近来年相关研究<BR> 作一系统思索。 <BR> 元遗山〈嵩和尚颂序〉云:「诗为禅客添花锦, 禅是诗<BR> 家切玉刀」, 禅对中国古典诗歌不管在表现方法、理论系统<BR> 与创作内容上都有极深的影响, 禅对诗的发展提供了滋养、<BR> 借鉴、启发的积极功能,这是不能否认的。 而诗对宣讲不可<BR> 言说的禅道, 对僧人赞佛、护法、证乐的表达也提供适切的<BR> 语文形态, 禅僧居士的乐道诗与偈颂诗增补了中国诗歌璀璨<BR> 的扉页,这点也不能淹没的,这都是本文希望表达的重心。<BR><BR> 二、诗禅交涉的起点<BR><BR> 诗禅交涉应起於佛经翻译与僧人文士往来这两大历史环<BR> 境背景:汉译佛典的起始时间说法不一, 袁宏《後汉纪》、<BR> 范晔《後汉书》、 费长房《历代三宝纪》、志磐《佛祖统纪》<BR> 、 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均载中天竺沙门迦叶摩腾和竺法兰<BR> 共译的《四十二章经》, 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一书断<BR> 自安世高译《明度五十校计经》,然争议者仍多。 比较可信<BR> 且无争议的应是汉桓帝初到中土的安息国人安世高所译的三<BR> 十九部佛<BR> ──────────────<BR> ( 注 3) 现有的诗禅相关论述除早期杜松柏氏著《禅学与唐<BR> 宋诗学》(黎明文化,民 65 年版)、陈荣波〈禅<BR> 与诗〉(现代佛教杂志)及李立信〈论偈颂对我国<BR> 诗歌所产生的影响〉(中央大学《文学与佛学关系<BR> 研讨会》)外,坊间出现的专书及论文多为大陆学<BR> 者之作,如赖永海《佛道诗禅》中国青年出版社、<BR> 陈洪《佛教与中国古典文学》天津人民出版社、加<BR> 地哲定《中国佛教文学》今日中国出版社、周裕锴<BR> 《中国禅宗与诗歌》上海人民出版社、李淼《禅宗<BR> 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丽文文化、谢思炜《禅宗与<BR> 中国文学》中社科、陈允吉《唐音佛教辨思录》上<BR> 海古籍出版社、张伯伟《禅与诗学》浙江人民出版<BR> 社、孙昌武《诗与禅》东大图书……等。<BR><BR><BR> 187 页<BR><BR><BR> 经, 及桓帝永康元年到洛阳的月支人支娄迦谶所译的十四部<BR> 佛经 ( 注 4),可见诗禅交涉在诗与偈之间, 早於东汉时代<BR> 已开始了相互的融通。<BR> 汉译佛经的工作是艰巨的, 影响的时间也是历久绵远的<BR> ,从东汉至唐宋乃至元代都有典籍译入中土。 以元世祖至元<BR> 廿四年最後一部经录的统计, 从东汉永平十一年到当时千余<BR> 年间,留存的佛典凡 1644 部,5586 卷 ( 注 5),数量之庞<BR> 大,历时之久远,影响之深广应可推知一、二。<BR> 佛典一般指经、律、论三藏典籍, 大部份是佛陀弟子们<BR> 追溯师教结集记录下来的佛陀教法。 释迦牟尼佛说法时善用<BR> 比喻、诗偈、故事等不同方式, 因此佛经充满丰富的文学内<BR> 容与表达效果。 北传佛教称佛典为「十二分教」,就是这多<BR> 元内涵的分类。 ( 注 6) 其中与诗歌最有关系的是便於记忆<BR> 和传诵的韵文偈颂。 《法句经》一类的经典就是以韵文的「<BR> 说法警句」为首,再配以散文故事的行文方式。 佛典中系有<BR> 大量的这种韵散并行的体裁,其韵文部份可谓是翻译诗。 然<BR> 而这些透过「笔受」 ( 注 7) 的翻译诗,其形式与美学范式<BR> 和中国古典诗相去甚远, 我们一般只称之为偈颂,未能以「<BR> 诗」作品看得它, 但是它采用中国诗歌形式与中国诗歌交涉<BR> 及其原为诗歌的本质,却是不可抹杀的。 ( 注 8) 由於初期<BR> 译经, 担任笔受者不一定是文人,文学<BR> ──────────────<BR> ( 注 4) 参李立信〈论偈颂对我国诗歌所产生之影响〉一文<BR> ,页 7、8 所考,中央大学《文学与佛学关系研讨<BR> 会》论文。<BR> ( 注 5) 见元·庆吉祥等编录的《至元法宝勘同总录》所载。<BR> ( 注 6) 十二分教或称十二部经,即契经、应颂、授记、讽<BR> 颂、无问自说、因缘、譬喻、本事、本生、方广、<BR> 未曾有、论议。<BR> ( 注 7) 初期佛经翻译的译师多为西域人或印度人, 不娴汉<BR> 语只能口述大意,由华人写成经文,华人撰写的职<BR> 务名为「笔受」。<BR> ( 注 8) 关於佛典中的「偈颂」与中国诗歌的差距,李立信<BR> 〈论偈颂对我国诗歌所产生之影响〉一文页 2 有详<BR> 细的比较。而佛典偈颂在形式、篇幅、内容上与中<BR> 国诗歌的交互影响, 李文页 9 ~页 24 也有详细<BR> 的析辨。李氏认为翻译佛经中的偈颂不但采用当时<BR> 诗坛流行的诗歌形式,而且篇幅较我国诗歌为长,<BR> 内容也突破只重抒情传统的形态,出现较多说理、<BR> 励志、告诫、叙事的偈颂。〈孔东南飞〉是中国诗<BR> 歌吸取偈颂长篇形式及叙事内容之後推陈出新的第<BR> 一首长诗。<BR><BR><BR> 188 页<BR><BR><BR><BR> 修养不一定足够, 偈诗或嫌质直,但後期译经时多有文士润<BR> 文, 如昙无忏译经时曾有谢灵运参加,玄奘译经有许敬宗、<BR> 薛元超、李义府等人润文, 义净译经有李峤、韦嗣立、卢藏<BR> 用、张说等人润文等等, ( 注 9) 诗与禅的交融在佛经翻译<BR> 上确实提供了很好的机会。<BR> 据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所考, 东汉虽已开始佛经<BR> 翻译, 但东汉文人对佛典认识仍少,三国时,佛教与中国文<BR> 化关系尚浅, 晋以前汉人信佛仍受到种种限制与谮毁,文人<BR> 接受佛教的契机起於晋代玄学, 玄儒老庄与般若才开始汇通<BR> 往来。( 注 10) 西晋时竺法护译经,译文水准较高,原因之<BR> 一就是得到聂承远父子、 谏士伦、孙伯虎、虞世雅等文士的<BR> 协助,这是开名僧与文士往来风气之先导的人士。 後来竺叔<BR> 兰结交乐广、支孝隆结交庾、阮瞻、谢鲲等, 都表明僧人与<BR> 文士往来风气之增长。( 注 11)<BR> 东晋时名僧与文士往来风气大开, 以晋初支遁与晋末慧<BR> 远为最。 赖永海《佛道诗禅》便以支遁为诗人与名僧交游之<BR> 先河。( 注 12) 支遁善文学,有诗才,与名士王洽、殷浩、<BR> 许询、孙绰、桓彦表、王敬之、何次道等人过从甚密, 谢安<BR> 、王羲之很推崇他。 《世说新语》多次提到他。余嘉锡《世<BR> 说新语笺疏》上卷下说:「支遁始有赞佛 怀诸诗, 慧远有<BR> 念佛三昧之句」。 孙昌武《佛学与中国文学》肯定支遁对佛<BR> 理引入诗文之开创有功。( 注 13) 我们在现存的支遁作品中<BR> 仍可以看到他〈八关斋诗〉、 〈咏怀诗〉等寓托佛理之作。<BR> ( 注 14)<BR> 诗人受佛理影响的创作方面, 赖永海大胆推定以〈兰亭<BR> 诗〉为代<BR> ──────────────<BR> ( 注 9) 参见《续高僧传》卷五、《宋高僧传》卷一、卷三<BR> 等。<BR> ( 注 10) 参考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页 61、62、63。<BR> 上海人民出版社 77 年版。<BR> ( 注 11) 同注 10 孙氏所考。 ( 注 9) 赖永海《佛道诗禅》<BR> 页 143,中国青年出版社 79 年版。 同注 11,页<BR> 66。<BR> ( 注 12) 逯钦立辑《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晋诗卷二十载支<BR> 遁诗十八首,主要表现佛理,亦杂以玄言,描述山<BR> 水。 木铎出版社,民 72 年版,页 1077 ~ 1084 。<BR><BR><BR><BR> 189 页<BR><BR><BR> 表的玄言诗是东晋佛教般若学与玄学汇通的产物。 ( 注 15)<BR> 孙昌武也支持玄言诗与佛学的关系, 并以刘孝标《世说新语<BR> ·文学篇》注引用的《续晋阳秋》云: 「(许)询及太原孙<BR> 绰转相祖尚, 又加以三世(因果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BR> 尽矣。」来肯定许、孙二人以佛入诗的事实。(16) 也许玄言<BR> 诗与佛理的关系并非必然存在, 然而此期诗人有佛诗存在是<BR> 可以肯定的, 因为同时期的东晋诗人中,张翼有〈赠沙门竺<BR> 法 三首〉〈答庾僧渊诗〉等以禅入诗之作) ( 注 17),或<BR> 可为东晋初年诗人禅理之作的证明。<BR> 东晋末年以慧远为中心的诗禅交流就更为兴盛了。 慧远<BR> 算是比较自觉地以文学宣扬佛教的倡导人, 有《念佛三昧诗<BR> 集》之编撰,( 注 18) 其〈庐山东林杂诗〉云「一悟超三益」<BR> ,明显是一首宣扬佛理的作品。( 注 19) 同时期唱和的文士<BR> 亦多诗禅之作, 如刘程之〈奉和慧远游庐山诗〉、王乔之和<BR> 张野也有同题唱和诗、 王齐之有〈念佛三昧诗四首〉等等。<BR> (注20)<BR> 诗禅交融在东晋初年确已开展创作之风, 在东晋末年唱<BR> 酬渐盛, 至南北朝崇佛与诗学两者兼盛,诗禅之间水乳交融<BR> ,更加相得益彰。 宋初谢灵运好佛,尤崇竺道生「顿悟成佛<BR> 」之说,也巧妙入诗。 〈从斤竹涧越岭溪行〉一诗表达他对<BR> 大自然的审美,使用了「悟」字:<BR><BR>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BR> 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 注 21)<BR> ──────────────<BR> ( 注 15) 见氏著《佛道诗禅》页 143。<BR> ( 注 16) 见氏著《佛教与中国文学》页 67 ~ 68。<BR> ( 注 17) 见《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晋诗卷十二。<BR> ( 注 18) 《广弘明集》卷三十上有慧远〈念佛三昧诗集序〉<BR> 。<BR> ( 注 19) 《先秦汉魏南北朝诗》晋诗卷二十。<BR> ( 注 20) 同上晋诗卷十四。<BR> ( 注 21) 同上宋诗卷二、卷三。<BR><BR><BR> 190 页<BR><BR><BR> 皎然《诗式》曾云:「康乐公早岁能文, 性颖澈,及通内典<BR> , 心地更精,故所作诗,发皆造极,得非空王之道助邪?」<BR> 皎然肯定谢灵运在诗禅融合上的成功, 我们由谢诗〈石壁立<BR> 招提精舍〉〈石壁精舍还湖中作〉等,( 注 21) 也可以看出<BR> 山水诗得空王之助的澄迥境界。<BR> 谢灵运之外, 晋南北朝诗人如颜延之、沈约、梁武帝萧<BR> 衍、徐陵、江总等人都有礼佛赞佛,以禅入诗的作品。 方外<BR> 诗僧如康僧渊、 佛图澄、鸠摩罗什、释道安、竺僧度、竺法<BR> 崇等等,现今也都有诗作留存。 可见诗禅交涉早在唐人「以<BR> 禅入诗」, 宋人「以禅论诗」之前,其实已充份发展,其後<BR> 因应唐诗成熟变革,才突显融合的意义。<BR><BR> 三、诗禅交涉的基础<BR><BR> 诗与禅之所以能互相融通, 主要因其有相似的某些特质<BR> 。 有关这方面论者极多。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认为:<BR> 「诗禅沟通之实质, 一言以蔽之曰:将经验之世界转化而为<BR> 心灵之世界」。( 注 22) 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认为:<BR> 「诗和禅在价值取向、 情感特徵、思维方式和语言表现等各<BR> 方面有著极微妙的联系,并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即「价<BR> 值取向之非功利性」、 「思维方式之非分析性」、「语言表<BR> 达之非逻辑性」及「情感特徵表现主观心性」 ( 注 23) 等<BR> 。 孙昌武《诗与禅》认为:「禅宗的发展,正越来越剥落宗<BR> 教观念而肯定个人的主观心性, 越来越否定修持工夫而肯定<BR> 现实生活。 而心性的抒发、生活的表现正是诗的任务。这样<BR> 诗与禅就相沟通了。 」 ( 注 24) 袁行霈〈诗与禅〉一文指<BR> 出:「诗和禅都需敏锐的内心体验, 都重示启示和象喻,都<BR> 追求言外之意,这使它们有互相沟通的可能」。( 注 25) 杜<BR> 松柏氏认为诗禅所以能融合是因为: 一、时代背景提供融合<BR> 的机会。 二、禅祖师以诗寓禅形成风气。三、禅宗基於民族<BR> 习於简易的特性,故以诗寓禅。 四、<BR> ──────────────<BR> ( 注 22) 氏著《中国诗学之精神》页 57 ~ 58。 江西人民<BR> 出版社 82 年 2 版。<BR> ( 注 23) 氏著《中国禅宗与诗歌》页 297 ~ 319。 上海人<BR> 民出版社 81 年 2 版。<BR> ( 注 24) 氏著《诗与禅》页 44, 东大图书公司 83 年版。<BR> ( 注 25) 袁氏此文收於《佛教与中国文化》国文天地 77 年<BR> 版。<BR><BR><BR> 191 页<BR><BR><BR> 绕路说禅的需要,故以诗寓禅。( 注 26)<BR> 以上诸说各有所重, 综合起来已可看出诗禅沟通的各项<BR> 特质。 本文专从诗的本质与禅的本质来看其融通的基础。 <BR> <BR> 诗的本质是以精神主体为主的, 诗是情志的咏叹与抒发<BR> 透过韵律化的语言而成。 《尚书·尧典》云:「诗言志,歌<BR> 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毛诗序》也说:「诗者志之所<BR> 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 ( 注 27) 吴战垒《中国诗<BR> 学》说:「诗从本质上说是抒情的, 抒情诗的产生是人意识<BR> 到自己与外在世界的对立, 独立反省的意识,一面通过意识<BR> 的反光镜认识世界, 一面又从反射到心灵的世界图像中省视<BR> 内心的秘密。 」吴氏并引黑格尔之说:「(诗)是精神的无<BR> 限领域」它关心的是「精神方面的旨趣」 ( 注 28)。由此可<BR> 知诗是著重心灵主体与精神世界的一种文学。<BR> 禅在本质上也属精神内在领域的。 「禅」一字可作多层<BR> 意涵了解, 就宗教发展与演变来看,禅可泛指佛家,也可特<BR> 指禅宗, 就修为内涵与方法来看,禅可指觉性(佛性)、禅<BR> 那(静虑)、或禅定(三摩地)。达摩《血脉论》云:<BR><BR> 佛是西国语,此土云觉性。 觉者,灵觉。应机接物,<BR> 扬眉瞬目,运手动足,皆是自己灵觉之性。 性即是心<BR> , 心即是佛,佛即是道,道即是禅,禅之一字,非凡<BR> 圣所测。<BR><BR> 《慧苑音义》卷上云:<BR> 禅那,此云静虑,谓静心思虑也。<BR><BR> 简言之,禅原是禅那( Dhyana ), 起源於古印度瑜伽,後<BR> 为佛教吸收发<BR> ──────────────<BR> ( 注 26) 见杜松柏〈唐诗中的禅趣〉,国文天地 7 卷 2 期。<BR> ( 注 27) 见郭绍虞《历代文论选》上册,页 36。木铎出版<BR> 社 71 年版。 28 见吴战垒《中国诗学》页 9 ~<BR> 10 。<BR> ( 注 28) 五南出版社 82 年版。<BR><BR><BR><BR> 192 页<BR><BR><BR> 展, 成为「思维修」,是修证觉性的方法,也就是戒定慧三<BR> 学中的定学,六波罗密中的禅定。 东汉安世高所译的《安般<BR> 守意经》属小乘禅法,专主习禅入定(三摩地 Samadhi ),<BR> 发展至大乘禅以菩萨行为主,我们统称之为佛教禅门。 禅宗<BR> 兴起後, 禅特指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心地法门」,禅宗<BR> 称之为「本地风光」「本来面目」, 是人正心正念下的清明<BR> 自性。 北禅神秀系主「住心看净」,南禅慧能系主「定慧等<BR> 持」「即心是佛」。 不管各宗各派法门如何,禅是中国佛教<BR> 基本精神,( 注 29) 是心灵主体的超越解脱,是物我合一的<BR> 方法与境界,与诗歌的本质是可以相汇通的。<BR> 此外禅的不可言说性与诗的含蓄象徵性, 也是诗禅可以<BR> 相互借监的重要因素。 禅是心性体悟上实修的功夫,不是言<BR> 语现实可以表达的。 特别是禅宗,号称「不立文字」,实因<BR> 其超越语言概念和理性逻辑之故。 所谓「说似一物则不中」<BR> 「直是开口不得」(《古尊宿语录》卷四)就是因为实相真<BR> 谛之不可言说性。 因此世尊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摩诃迦叶可<BR> 以会心, 後世宗徒,借教悟宗只好透过象徵、譬喻、暗示的<BR> 直观方法来提撕。<BR> 诗的表达也需注意「含蓄不露」的特质。 司空图《诗品》<BR> 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卷二「含蓄」品)严羽<BR> 《沧浪诗话》所谓「不涉理路, 不落言诠」(卷三)姜白石<BR> 《白石诗说》所谓「语贵含蓄。 东坡云:言有尽而意无穷者<BR> ,天下之至言也。 」(卷三)杨仲弘《诗法家数》所谓「诗<BR> 有内外意, 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意含蓄方妙<BR> 。 」(卷十三)凡此可以看出诗与语言文字之间不即不离的<BR> 特性与禅相似。这是禅悟与诗法起了汇通作用的基础。<BR><BR> 四、唐代诗禅交涉之一斑<BR><BR> 唐代是诗歌与佛教新变繁荣的时代。 诗在六朝的发展下<BR> 至唐代成熟而诸体均备, 禅在各宗衍化下至唐代禅宗兴盛一<BR> 花五叶, 使此时期的佛教与诗歌有新的融合,高僧与文士有<BR> 密切来往的关系。 就禅僧方面来看,从晋<BR> ──────────────<BR> ( 注 29) 参看太虚大师〈中国佛学特质在禅〉一文,收於《<BR> 学论文集》现代佛教学术丛刊 2,大乘文化 65 年<BR> 版。<BR><BR><BR> 193 页<BR><BR><BR> 代支遁、慧远的禅理诗开始, 至唐代形成诗僧辈出的现象,<BR> 由佛经翻译的偈颂到禅师颂古、示道的禅诗, 以诗寓禅在唐<BR> 代有了大步的发展。 就文士方面来看,文人礼佛与方外僧徒<BR> 过往频仍, 诗作中多涉禅语、用禅典、示禅机,以禅入诗进<BR> 而以禅喻诗等, 也显见唐诗在诗歌创作与理论上的新发展。<BR> 袁行霈〈诗与禅〉一文认为: 「诗和禅的沟通表面看来<BR> 似乎是双向的,其实主要是禅对诗的单向渗透。」 ( 注 30)<BR> 然而由上所述, 诗之象徵性有助示禅,多为禅师引借运用;<BR> 禅之内涵可以开拓诗境, 增补诗歌内涵与理论,已是唐人普<BR> 遍的现象,因此论诗禅交涉仍应客观地双向讨论。 本节拟以<BR> 唐代诗坛四大重点为论,以见诗禅交涉之一斑。<BR><BR> ( 一 ) 文士习禅之风潮<BR><BR>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後, 至唐代的几百年间,充份与中<BR> 国儒道融合,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份。 唐世佛教之盛,宗派<BR> 之多, 佛典繁浩,僧侣无数已是唐代士人生活中普遍存在的<BR> 事实。 早在初唐,宋之问贬衡阳就曾到韶州参谒六祖慧能,<BR> 有〈自衡阳至韶州谒能禅师〉一诗。( 注 31) 盛唐王维号称<BR> 「诗佛」中岁好佛, 宴坐蔬食,有〈能禅师碑〉一文,为研<BR> 究慧能重要史料。( 注 32) 裴休一生奉佛,公余之暇与僧人<BR> 讲论佛理, 曾迎黄檗希运禅师至州治的龙兴寺,有〈筠州黄<BR> 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一文。( 注 33) 即使以道、儒著称<BR> 的诗人李白、杜甫,也有习禅之举。 李白有〈答湖州迦叶司<BR> 马问白何人也〉一诗云:<BR><BR>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BR>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後身。<BR> ──────────────<BR> ( 注 30) 袁文收於《佛教与中国文化》页 83。国文天地 77<BR> 年版。<BR> ( 注 30) 见《全唐诗》卷 51。<BR> ( 注 30) 见《全唐诗》卷 128。<BR> ( 注 30) 见《册府元龟》卷 927 总录部·佞佛。<BR><BR><BR> 194 页<BR><BR><BR> 此诗虽为戏言, 对湖州司马名迦叶的调侃,但自许青莲居士<BR> , 用金粟如来维摩诘居士之典,也可以看出他受过佛教薰息<BR> 。又如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一诗云:<BR><BR> 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霖清东林钟,<BR> 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BR> 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湛然冥真心,<BR> 旷劫断出没。<BR><BR> 此诗《唐宋诗醇》卷八指为描写寂静胜境之佳作, ( 注 34)<BR> 除圆熟运用佛典外,李白对佛理的认识应为不浅。 李白集中<BR> 涉禅之作不在少数〈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云: 「观心同水<BR> 月, 解领得明珠」、〈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二首〉云<BR> :「花将色不染,水与心俱闲,一坐度小劫, 观空天地间」<BR> ,都是禅语禅机之作。 杜甫对佛教的领会早已有学者论及<BR> ( 注 35), 他在天宝十四载所作的〈夜听许十一诵诗〉曾云<BR> :「余亦师粲、可,心犹缚禅寂。 」晚年〈秋日夔府咏怀〉<BR> 又云:「心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 」七祖指的是北宋普寂<BR> ,可见杜甫对佛教心向往之。 至如中晚唐,元、白、韩、柳<BR> 、刘禹锡、贾岛、姚合、李商隐、温庭筠, 没有不涉及禅学<BR> 的。 即使以斥佛老为已任的韩愈,在交游方面也有不少僧友<BR> , 如景常、元惠、文畅、广宣、高闲等等,但晚年与大颠和<BR> 尚往来, 〈与大颠书〉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BR> ,( 注 36) 显然也有对佛理肯定的时候。柳宗元中年亲佛,<BR> 〈送选人赴中丞叔父召序〉<BR> ──────────────<BR> ( 注 34) 关於白氏佛教修养,日人平野显照《唐代的文学与<BR> 佛教》有详细的考察,本文所述转引自该书页 148<BR> ,业强出版社 76 年版。<BR> ( 注 34) 王熙元〈杜甫的佛教思想〉发表於《中国学术年刊》<BR> 第一期。<BR> ( 注 34) 见郭绍林《唐代士大夫与佛教》一书,页 23 所考<BR> ,河南大学出版社 76 年版。关於韩愈与大颠和尚<BR> 往来,考论者极多,虽不能以韩愈信佛为论,但不<BR> 能否定韩亦涉佛学。<BR><BR><BR> 195 页<BR><BR><BR> 却自云:「自幼学佛,求其道,积三十年」, 与石头希迁、<BR> 马祖道一弟子往来有年, 〈送僧浩初序〉是他与韩愈论佛,<BR> 舍世道求浮图的宣言。( 注 37) 刘禹锡早岁曾拜名僧皎然和<BR> 灵澈为师, 中岁与僧元 ,浩初、惟良等往来,现存《刘宾<BR> 客文集》中至少有与僧人往来诗廿余首。( 注 38) 白居易对<BR> 佛教的濡染既多且杂, 他自称「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BR> 。 」<BR> (〈醉吟先生传〉)孙昌武考察南宗马祖道一系的「洪州<BR> 禅」对他影响尤深。( 注 39) 此外,陈允吉有〈李贺与楞伽<BR> 经〉、平野显照有〈李商隐的文学与佛教〉,( 注 40) 都可<BR> 以看出中晚唐诗人与佛学的关系。 何林天〈唐诗的繁荣与佛<BR> 学思想对唐代文学的影响〉一文指出: 「初唐四杰中的王勃<BR> 精通佛典,……杨 写过〈盂兰盆赋〉。 ……梁肃是天台宗<BR> 义学大师。 王维是禅宗神会禅师的弟子。……杜甫的主导思<BR> 想是儒,但也掺杂了佛道思想。 ……白居易晚年是香山居士<BR> ,中晚唐的许多文人是披著架裟的文人。 ……韦应物任苏州<BR> 刺史时,日常生活是焚香、扫地而坐,与皎然唱和为友。 刘<BR> 禹锡信仰禅宗。 贾岛本来是僧人,名无本,後来还俗。李商<BR> 隐的诗中大量引用佛典。 ……」 ( 注 41) 这段文字正好可<BR> 以鸟瞰唐代诗坛,见诗人习禅的普遍性。<BR><BR> ( 二 ) 以禅入诗的实践<BR> ──────────────<BR> ( 注 37) 有关柳宗元与佛教的关系,研究者颇多,如郭绍林<BR> 《唐代士大夫与佛教》、孙昌武〈论柳宗的禅宗思<BR> 想〉(收於《诗与禅》)、方介〈柳宗元思想研究〉<BR> 台大 68 年硕士论文等等。<BR> ( 注 38) 见杨鸿雁〈刘禹锡与佛教〉文,《贵州大学学报》<BR> 1992 年第 2 期。<BR> ( 注 39) 有关白居易与佛教研究者亦多,如谢思炜《禅宗与<BR> 中国文学》列「白居易与通俗文学」专章,中社科<BR> 82 年版。 孙昌武〈白居易与洪州禅〉收於《诗与<BR> 禅》中。平野显照《唐代的文学与佛教》亦列专章<BR> 考察白居易的佛教文学。<BR> ( 注 40) 见陈允吉《唐音佛教辨思录》上海古籍 77 年版,<BR> 及平野显照《唐代的文学与佛教》业强出版社 76<BR> 年版。<BR> ( 注 41) 见《山西师大学报》第 23 卷第 2 期。 有关唐代<BR> 文人习禅风气,孙昌武《诗与禅》中亦有专文。<BR><BR><BR> 196 页<BR><BR><BR><BR> 由於唐代文士普遍有习禅风气, 因此以禅语、禅 、禅<BR> 典入诗的情况相当多, 这种以禅学内涵或语言入诗的情形,<BR> 後人统称之为以禅入诗。( 注 42)<BR> 唐代以禅入诗的作品无法胜数, 我们只能简分用禅语、<BR> 写禅趣两方面略略考察之。<BR> 《本事诗》中有一则故事, 记载白居易为苏州刺史时,<BR> 张祜来访, 白居易一见面突然说:「久钦籍,尝记得君款头<BR> 诗」, 张祜不解,白居易又说:「『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BR> 罗衫付阿谁?』非款头何邪?」张祜笑了笑说: 「祜亦尝记<BR> 得舍人目连变。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BR> 非目连变何邪?」 ( 注 43) 从这几句玩笑对答中我们可以<BR> 看出白居易〈长恨歌〉援自目连变的文字, 张祜若非熟谙佛<BR> 典资料,也不见得指陈得出。<BR> 盛唐中王维与中书舍人苑咸友善, 曾赠诗表达对苑咸佛<BR> 学修养与精通梵文的称叹说:「莲花法藏心悬悟, 贝叶经书<BR> 手自书,楚辞共许胜扬马,梵字何人辨鲁鱼。 」苑咸答诗说<BR> :「应同罗汉无名欲,故作冯唐老岁年。 」 ( 注 44) 这一<BR> 唱一酬中, 王维美誉苑咸「莲花法藏」之悟,苑咸推许王维<BR> 如罗汉离欲, 可以看出唐代文士往来唱酬中,随手拈来都是<BR> 佛家语。<BR> 打开《全唐诗》, 诗中用禅语的诗例信手可得,如岑参<BR> 〈出关经华严寺访华公〉诗:<BR><BR> 欲去恋双树,何由穷一乘。<BR><BR> 元稹〈悟禅三首寄胡果〉:<BR> ──────────────<BR> ( 注 42) 杜松柏首先研究「以禅入诗」,分「禅理诗」「禅<BR> 典诗」「禅 诗」「禅趣诗」之别,见氏著《禅学<BR> 与唐宋诗学》,黎明文化 65 年版。李淼《禅宗与<BR> 中国古代诗歌艺术》则只分禅理与禅趣诗, 丽文<BR> 82 年版。<BR> ( 注 43) 原文见唐孟 《本事诗》嘲戏第七。<BR> ( 注 44) 《全唐诗》卷 128、129 有王维〈苑舍人能书梵字<BR> 兼达梵音皆曲尽其妙戏为之赠〉及苑咸〈酬王维〉<BR> 诗。<BR><BR><BR> 197 页<BR><BR><BR> 手病宜多宴坐,贫似少攀缘。<BR><BR> 白居易〈在家出家〉:<BR><BR> 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BR><BR> 杜甫〈谒文公上方〉:<BR><BR> 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BR><BR> 房融〈谪南海过始兴广胜寺果上人房〉:<BR><BR> 方烧三界火,遽洗六情尘。<BR><BR> ( 注 45) 以上诸例,不论诗人本身有否禅机,在语文上明显<BR> 都是借用禅语「双树」、 「一乘」、「宴坐」、「攀缘」、<BR> 「跏趺坐」、 「第一义」、「心地初」、「三界火」、「六<BR> 情尘」等等。 禅宗发越後,禅学是士人熟习之内容,随手拈<BR> 掇禅语入诗, 或撷引禅典,已是习常之事,即以诗圣杜甫亦<BR> 於一诗中数用禅典禅语,如〈望牛头山〉诗:<BR><BR> 牛头见鹤林,梯径绕幽林。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BR> 。 传灯无白日,布地有黄金。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BR> 心。<BR><BR> 此中用景德「传灯」录记载之「牛头」法融禅师「鹤林」寺<BR> , 并涉及「天河」、「黄金」为地的净土、「不住心」念佛<BR> 的禅理等等佛典语词, 可以看出唐人广泛汲取佛典语言入诗<BR> 的现象。<BR> 以禅入诗粗者用禅语, 精者入禅机,诗人随习禅工夫高<BR> 下,境界参差,展露的自性风光自有不同。 入禅之作,都寄<BR> 禅理、涉禅□,很能突显出禅<BR> ──────────────<BR> ( 注 45) 分见《全唐诗》卷 198、409、458、220、100。<BR><BR><BR> 198 页<BR><BR><BR> 门心性的风光与趣味。 王维诗是唐代诗人中最能传达出禅悟<BR> 的过程、体验与境界者,这已是历来诗家公认的,( 注 46)<BR> 其他唐代诗人亦不乏禅机之作。 如王维〈夏日过青龙寺谒操<BR> 禅师〉云:<BR><BR> 龙锺一老翁,徐步谒禅宫。欲问义心义,遥知空病空。<BR> 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 莫怪销炎热,能生大地风<BR> 。(《王右丞集笺注》卷 7 )<BR><BR> 白居易诗:<BR><BR> 须知诸相皆非相, 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BR> ,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BR> 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白氏长<BR> 庆集》卷 65 )<BR><BR> 王、白二人之诗虽然不能断言有否境界, 但语涉禅理,都显<BR> 出他们对禅的某种程度的体悟。<BR> 储光羲〈咏山泉〉:<BR><BR> 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 映为天地色,飞空作雨声<BR> 。 转来深涧满,分出小池平。恬淡无人见,年年长自<BR> 清。(《全唐诗》卷 139 )<BR><BR> 李华〈春行寄兴〉:<BR><BR> 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芳树无人花自落<BR> ,春山一路鸟空啼。(《全唐诗》卷 153 )<BR> ──────────────<BR> ( 注 46) 有关王维诗禅悟之美可参见笔者〈从禅悟的角度看<BR> 王维诗中空寂的美感经验〉一文,收於淡江大学<BR> 《第五届文学与美学研讨会论文集》。<BR><BR><BR> 199 页<BR><BR><BR> 这两首诗, 前者以山泉巧譬点出禅理,後者不著一字而禅机<BR> 自现。常建〈破山寺後禅院〉也深寓禅趣:<BR><BR> 清晨入古寺, 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BR> 。 山光悦鸟性,浮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BR> 声。(《全唐诗》卷 144 )<BR><BR> 唐人以禅入诗的主题今人多所论及,( 注 47) 但唐宋明<BR> 清诗家也早已提点过, 例如戴叔伦〈送道虔上人游方〉诗说:<BR><BR> 律仪通外学,诗思入禅关。 烟景随缘到,风姿与道闲<BR> 。(《全唐诗》卷 273 )<BR><BR> 又如明末清初李邺嗣〈慰弘禅师集天竺语诗序〉云:<BR><BR> 唐人妙诗若〈游明禅师西山兰若〉诗, 此亦孟襄阳之<BR> 禅也,而不得端谓之诗; 〈白龙窟泛舟寄天台学道者〉<BR> 诗,此亦常徵君之禅也,而不得端谓之诗; 〈听嘉陵<BR> 江水声寄深上人〉诗, 此亦韦苏州之禅也,而不得端<BR> 谓之诗, 使招诸公而与默契禅宗,岂不能得此中奇妙<BR> ?(《杲堂文钞》卷 2 )<BR><BR> 王士祯〈书溪西堂诗序〉云:<BR><BR> 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 如<BR> 王、裴〈辋川绝句〉,字字入禅。 他如「雨中山果落<BR> , 灯下草虫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以<BR> 及李白「却下水精帘, 玲珑望秋月」,常<BR> ──────────────<BR> ( 注 47) 除前引述注 42 外, 孙昌武《诗与禅》、袁行霈<BR> 〈诗与禅〉、 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都有讨论<BR> 「以禅入诗」的专章与专节。<BR><BR><BR> 200 页<BR><BR><BR><BR> 建「松际露微月, 清光犹为君」,浩然「樵子暗相失<BR> , 草虫寒不闻」,刘 虚「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BR> ,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 通<BR> 其解者,可语上乘。(《续尾续文》卷 2 )<BR><BR> 有关以禅入诗可论者尚多, 本文只为证明唐代诗禅交涉的不<BR> 同向度,因此不再细论。<BR><BR> (三)诗僧示道之诗作<BR><BR> 偈诗的发展有前後不同阶段的流衍变化。 早期佛经翻译<BR> 的偈诗是一种面貌, 至东晋僧人能诗,以诗 道,又是一种<BR> 面貌, 演变至唐,诗僧辈出,禅宗兴盛,以诗说禅示法或做<BR> 象譬、暗示的禅诗偈颂更形多元面貌。 例如《坛经》中神秀<BR> 与慧能的示法偈是纯粹的哲理诗,( 注 48) 後出题为僧粲所<BR> 作的〈信心铭〉、 永嘉禅师〈证道歌〉也都是较近哲理化的<BR> 古体,( 注 49) 晚唐五代「五家七宗」以文字斗机锋的开悟<BR> 偈、示法、传法偈,是质直的五七言诗歌体裁, 寒山、拾得<BR> 、灵澈、皎然等诗僧的乐道之作,肯定人生, 表现情趣,则<BR> 保有丰富的诗歌艺术, 也不乏严整的五七言律体等等。 <BR> 慧皎《高僧传》载东晋高僧鸠摩罗什与僧 「论西方辞<BR> 体商略同异」云:<BR><BR> 天竺国俗,甚重文制。其宫商体韵以入弦为善,凡觐<BR> 国王,必有赞德。 见佛之仪,以歌叹为贵,经中偈颂<BR> 皆其式也。 但改梵为秦,失<BR> ──────────────<BR> ( 注 48) 《祖堂集》卷二载神秀、慧能示法诗云:身是菩提<BR> 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遣有尘埃」「菩<BR> 提本非,心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BR> 今本《六祖坛经》及《景德传灯录》卷三,皆有二<BR> 偈,但文字依不同版本而有出入。<BR> ( 注 49) 〈信心铭〉相传为三祖僧璨撰,最早见於《景德传<BR> 灯录》卷 30, 为四言有韵诗,凡 146 句 584 字<BR> 〈永嘉禅师证道歌〉唐玄觉撰,为歌行体裁。今存<BR> 大藏经《永嘉大师禅宗集》中,为禅典重要资料,<BR> 《中国禅宗大全》收於页 71 ~ 73 中,长春出版<BR> 社 80 年版。<BR><BR><BR> 201 页<BR><BR><BR> 其藻蔚。虽得大意,殊隔文体。有似嚼饭与人,非徒<BR> 失味,乃令呕哕也。(《高僧传》)<BR><BR> 这段很可以总括早期翻译佛经中的偈诗之质直无味。 例如<BR> 《金刚经》偈云:<BR><BR>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BR> 。(《金刚经》应作非真分第三十二)<BR><BR> 这是佛家「六如」观念简洁呈现的一首言简意赅的偈诗, 旨<BR> 意固然深远,但文字却无诗味,亦不合韵。 这是偈诗「改梵<BR> 为秦」下的初期形貌。 到东晋偈诗就较合中国诗歌体裁,康<BR> 僧渊的〈代答张君祖诗〉、 支遁的〈四月八日赞佛诗〉就已<BR> 是中国诗歌形貌。如鸠摩罗什的〈十喻诗〉云:<BR><BR> 十喻以喻空,空必持此喻。借言以会意,意尽无会处。<BR> 既得出长罗,住此无所住,若能映斯照,万象无来去。<BR> (《先秦汉魏南北朝诗》晋诗卷20)<BR><BR> 这首诗虽然无诗歌情趣, 只充满玄理,但已是合韵的五言古<BR> 诗, 「喻」「处」「住」「去」分别是去声六御与七遇韵,<BR> 古诗通押。 这种形式如诗,韵味不被视为诗歌正统的偈,在<BR> 初唐诗僧作品中仍存在,因此拾得诗云:<BR><BR> 我诗也是诗,有人唤作偈。诗偈总一般,读时须仔细。<BR><BR>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诗偈之间的差别。 但中晚唐诗僧深谙诗调<BR> 、韵律与体式,这种诗偈之别已泯合无形了。 王士祯《香祖<BR> 笔记》云:<BR><BR> 舍筏登岸, 禅家以为悟境,诗家以为化境,诗禅一致<BR> ,等无差别。<BR><BR> 便是对这种诗禅充份融合的肯定。 我们从几则禅语公案可知<BR> 中唐禅师对话的语言已是诗化语言, 这是偈诗水准能合诗歌<BR> 韵致的普遍现象。例如有关<BR><BR><BR> 202 页<BR><BR><BR> 中唐天柱崇慧禅师(?- 799 )回答弟子问道的几则记载:<BR><BR> 问:「如何是天柱家风?」<BR> 师答:「时有白云来闭月,更无风月四山流。」<BR> 师:「如何是道?」<BR> 师答:「白云覆青峰,蜂鸟步庭华。」<BR> 问:「如何是和尚利人处?」<BR> 师答:「一雨普滋,千山秀色。」<BR> 问:「如何是西来意?」<BR> 师答:「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华绿叶间。」(《传灯录》)<BR><BR> 从这些问答可以看出天柱禅师取象自然,动静空有互摄,充<BR> 满诗意与禅机。 《景德传灯录》记载的唐代禅师这种诗化语<BR> 言非常普遍。( 注 50)<BR> 唐际有名的诗僧有王梵志、 寒山、拾得、丰干、庞蕴、<BR> 灵澈、皎然、贯休、齐己等等。王梵志今亦存诗 300 余首,<BR> 多偈诗,(注 51 )全唐诗则未录一首。 寒山诗今亦存 300<BR> 余首,收入《全唐诗》卷 806 中,二人诗虽通俗, 但寒山较<BR> 王梵志有雅调。<BR><BR> ○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 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BR> 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 还你天公我,还我<BR> 未生时。 (《王梵志诗校辑》卷六)<BR> ○闲自访高僧, 山万万层,师亲指归路,月挂一轮灯。<BR> ○闲游华顶上, 日朗尽光辉,四顾晴空里,白云同鹤<BR> 飞。(《全唐诗》卷 806 寒山诗)<BR> ──────────────<BR> ( 注 50) 《景德传灯录》所载唐高僧示法之诗语极多,如卷<BR> 14 石头希迁示法、卷 8 庞居士示法、潭州龙山和<BR> 尚示法、卷 7 大梅法常禅师示法等, 其他南岳怀<BR> 让、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黄檗希运、临济义玄等<BR> 等之问答亦多假诗句。<BR> ( 注 51) 王梵志诗今人任半塘据敦煌遗书 28 种写本校辑,<BR> 已由北京中华书局出版问世。<BR><BR><BR> 203 页<BR><BR><BR> 由以上三首诗中可知寒山诗具清气, 多自然意象,华彩也胜<BR> 梵志一筹, 拾得诗今存 50 余首,收入《全唐诗》卷 807。<BR> 这是初唐诗僧的丰彩。 盛唐及中晚唐僧则韵如松风,淡然天<BR> 和,有许多境高意远调清的神韵诗作。如皎然〈闻钟〉诗:<BR><BR> 古寺寒山上,远钟扬好风。声余月树动,响尽霜天空,<BR> 永夜一禅子,冷然心境中。(全唐诗卷820)<BR><BR> 贯休〈野居偶作〉:<BR><BR> 高淡清虚即是家,何须须占好烟霞。 无心於道道自得<BR> ,有意向人人转赊。 风触好花文锦落,砌横流水玉琴<BR> 斜。 但令如此还如此,谁羡前程未可涯。(《全唐诗》<BR> 卷 836。<BR><BR> 齐己〈题仰山大师塔院〉:<BR><BR> 岚光叠杳冥, 晓翠泾窗明,欲起游方去,重来绕塔行<BR> 。 乱云开鸟道,群木发秋声。曾约诸从弟,香灯尽此<BR> 生。(《全唐诗》卷 836 )<BR><BR> 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诗僧的诗意与禅意兼得, 他们都能成<BR> 熟地转化自然意象,成就清净禅境。 据覃召文《禅月诗魂》<BR> 所考, 唐代民间流传〈三高僧谚〉云:「 之昼(皎然),<BR> 能清秀, 越之澈(灵澈),洞冰雪,杭之标(道标),摩云<BR> 霄。 」 ( 注 52) 可见禅僧诗风。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BR> 据《全唐诗》考, 唐诗僧凡百余人,诗作四十六卷,并且大<BR> 部份诗僧都集中出现在大历以後的百余年间。( 注 53) 诗僧<BR> 是诗禅融合的具现, 他们嗜诗习禅兼得,两不相碍,「吟疲<BR> 即坐禅」(齐已〈喻吟〉)「一念禅余味国风」<BR> ──────────────<BR> ( 注 52) 见氏著《禅月诗魂》页 58, 香港三联书店 83 年<BR> 版。<BR> ( 注 53) 见氏著《中国禅宗与诗歌》页 39, 上海人民出版<BR> 社 81 年版。<BR><BR><BR> 204 页<BR><BR><BR> (齐己〈谢孙郎中寄示〉), 在唐代诗坛上蔚为多元丰彩。<BR> 周裕锴并粗分为两大类: 「一是以王梵志、寒山、拾得为代<BR> 表的通俗派。 二是以皎然、灵澈等人为代表的清境派。」<BR> ( 注 54)<BR> 宋姚勉〈赠俊上人诗序〉曾云:「汉僧译, 晋僧讲,梁<BR> 、魏至唐初,僧始禅,犹未诗也。 唐晚禅大盛,诗亦大盛。<BR> 」(《雪坡舍人集》卷 37 )我们可以之来简约看出偈诗从<BR> 汉到唐的流变, 并从而看出唐代诗僧之盛与诗禅融合的成果。<BR><BR> ( 四 ) 以禅喻诗之开端<BR><BR> 诗禅交涉在诗歌创作上以唐代文士禅机诗和诗僧示禅诗<BR> 为高峰, 但在诗歌理论上,此际方为萌芽期,以禅喻诗在宋<BR> 代才大行,明清仍盛。 但唐人以禅喻诗,诗论上开创意境说<BR> ,著重空灵意境的追求等诗学观念,都已有了起始端倪。 <BR> <BR> 中唐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就已有用禅宗南北宗来品<BR> 评诗文流派的说法:<BR><BR> 荀孟传於司马迁,迁传於贾谊。 谊谪居长沙,遂不得<BR> 志,风土既殊,迁逐怨上,属物比兴,少於风雅。 复<BR> 有骚人之作,皆有怨刺,失於本宗。 乃知司马迁为北<BR> 宗,贾生为南宗,从此分焉。(南卷〈论文意〉)<BR><BR> 这段话不管文学史上比论真确与否, 显然正是以禅喻诗文的<BR> 开端。 这种以南北宗比论诗坛的作法,中唐贾岛〈二南密旨〉<BR> ,晚唐诗僧虚中〈流类手鉴〉,( 55) 都有数说。 影响宋人<BR> 吕本宗《江西宗派图》、 刘克庄〈茶山诚<BR> ──────────────<BR> ( 注 54) 同上,页 40。<BR> ( 注 55) 贾岛云:「论南北二宗:宗者总也。言宗则始南北<BR> 二宗也。南宗一句含理,北宗二句显意。」虚中云<BR> :「诗有二宗:第四句见题是南宗,第八句见题是<BR> 北宗。 」此见周裕锴《中国禅宗与诗歌》页 271<BR> 所考。<BR><BR><BR> 205 页<BR><BR><BR><BR> 斋诗选序〉(见《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7 ), 也纷纷以禅<BR> 门宗祖喻诗人地位,以禅门宗派比附诗派。 严羽是「以禅喻<BR> 诗」最具特色的人物,《沧浪诗话》论唐诗云:<BR><BR> 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 学者须<BR> 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 若小乘禅,声闻、<BR> 辟支果,皆非正也。 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BR> 则第一义也。 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BR> 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BR><BR> 这种比附, 以佛家三乘来看错谬甚多,但可以看出宋人以禅<BR> 喻诗, 取佛家宗派为论的现象,这种风气其源自唐殆无疑异。<BR> 近代学者多主张, 唐「意境论」诗说的形成主要得力於<BR> 禅宗,(56) 无论是王昌龄《诗格》、皎然《诗式》、可空图<BR> 《廿四诗品》,都潜藏著禅宗的影响痕迹。 王昌龄《诗格》<BR> 提出「诗有三境」:<BR><BR> 一曰物境, 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BR> 者, 神之於心,处身於境,视境於心,莹然掌中,然<BR> 後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 娱乐愁怨<BR> ,皆张於意而处於身,然後驰思,深得其情。 三曰意<BR> 境。亦张之於意而思之於心,则得其真矣。<BR><BR> 这三境之说似青原惟信禅悟道「见山是山」的三阶段, 由<BR> 形象直觉进入理性直觉, 悟宇宙与艺术的真谛,同时也是佛<BR> 教「境」的概念输入诗论的表现。( 注 57) 皎然《诗议》云:<BR> ─────────────<BR> ( 注 56) 如周氏《中国禅宗与诗歌》页 128、李淼《禅宗与<BR> 中国古代诗歌艺术》页 179、吴红英〈王昌龄的诗<BR> 歌意境理论初探〉见《重庆师院学报 82 年 1 月》<BR> 、黄景进〈唐代意境论初探〉淡江大学《文学与美<BR> 学》第二集等等。<BR> ( 注 57) 唐以前佛经译文是「境界」最早出处,如《杂譬喻<BR> 经》:「神是威灵,振动境界」,《无量寿经》:<BR> 「斯义宏深,非我境界。 」《华严经》:「了知境<BR> 界,如梦如幻。 」《阿毗达摩俱舍论本颂疏》卷一<BR> :「色等五境,为境胜,是境界故。」等等,撮举<BR><BR><BR> 206 页<BR><BR><BR><BR> 夫境象非一,虚实难明,有可 而不可取,景也; 可<BR> 闻不可见,风也; 虽系乎我形,而妙用无体,心也;<BR> 义贯众象而无定质,色也; 凡此等,可以偶虚,亦可<BR> 以偶实。<BR><BR> 皎然诗学以心为宗, 取「境」虚实之说显然也得力空王之道<BR> 。 《诗式》辨体一十九字,是唐诗风格论,为晚唐五代「诗<BR> 格」之发端, 对诗论中这种「诗格」形式影响深影。 ( 注<BR> 58) 司空图《诗品》廿四品也属风格学, 可说是对皎然《诗<BR> 式》进一步的承继。 其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韵外之<BR> 致」「味外之旨」之说更深远影响到宋代严羽妙悟说及清神<BR> 韵派诗论。<BR> 宋苏轼〈夜直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BR> 後〉云:「暂借好诗消永夜,每至佳处辄参禅。 」李之仪本<BR> 人则说:「得句如得仙, 悟笔如悟禅」,这种诗禅方法可以<BR> 合辙的观点, 本文不能尽述,只能略示一、二,希望从唐代<BR> 诗学这一鳞半爪中能见其发展的趋势。<BR><BR> 五、结语<BR><BR> 仅管诗禅交涉的历史发展如此深远绵长, 唐代诗坛展现<BR> 的诗禅交涉现象如此丰硕多姿, 但反对以禅入诗及以禅喻诗<BR> 者仍大有人在。 刘克庄〈题何秀才诗禅方丈〉曾云:「诗之<BR> 不可为禅, 犹禅之不可为诗也」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云:<BR> 「以妙悟言诗犹之可也,以禅言诗则不可。 诗乃人生日用中<BR> 事, 禅何为者?」李重华《贞一斋诗话》云:「严沧浪以禅<BR> 悟论诗, 王阮亭因而选《唐贤三昧集》,试思诗教自尼父论<BR> 定, 何缘坠入佛事?」这些与诗禅交涉相矛盾的语言正好令<BR> 人深思。 诗歌历史发展历不同世代,受到不同思潮冲激,创<BR> 作与观念自有不同演进,瞻盱於诗史中自然应不相矛盾。 但<BR> 诗禅本质上的差别却是不能否认的, 即使嗜诗好禅的白居易<BR> 仍不免<BR> ──────────────<BR> 不尽。近人论王昌龄意境论都以此为本,指出王昌<BR> 龄受佛教思想启发而有意境之论。<BR> ( 注 58) 详见张伯玮《禅与诗学》页 9 ~ 29。浙江人民出<BR> 版社 81 年初版。<BR><BR><BR> 207 页<BR><BR><BR><BR> 自云:「自从苦学空门法, 削尽平生种种心,唯有诗魔降未<BR> 得,每逢风月一长吟。 」(〈闲吟〉)白氏显然以为诗足以<BR> 妨道,爱诗有害修禅。 齐己同样有「分受诗魔役」之句,皎<BR> 然也有「强留诗道以乐性情」之语,( 注 59) 彻断尘缘与诗<BR> 以言志之间本有相害之处, 但就大乘精神,不离世觅菩提的<BR> 观点, 诗道又何异禅道,禅道正有益诗道,因此本文不揣浅<BR> 陋, 为诗为禅,勾稽事实,留存诗禅交涉之一斑,就教方家<BR> ,并飨同好。<BR> ──────────────<BR> ( 注 59) 见李淼《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页 115 ~<BR> 119 所考。<BR><BR><BR> 208 页<BR><BR><BR> 摘要<BR><BR> 诗禅交涉是中国文化史上除「格义」之外的一大问题,<BR> 也是诗学发展与诗歌历史上的重畏问题。 前人面对此问题多<BR> 半片断散论, 不能合面考索,本文希望能突显这个问题,并<BR> 作系统厘清, 因此以汉魏为观察起点,以唐为考索重心,完<BR> 成此文。<BR> 唐代是禅宗鼎盛、诗歌繁荣的时代, 诗禅交互影响的各<BR> 个向度在唐代已有全貌, 因此作为观察诗禅交涉的断代重心<BR> ,极为合适。 本文交互从诗、从禅不同的视点来看诗禅交涉<BR> 的起点、诗禅交涉的基础、唐代诗禅交涉的四大重点。 全文<BR> 凡分五节,「前言」总叙研究动机与目的; 「诗禅交涉的起<BR> 点」溯循前 , 尤重汉魏六朝佛经翻译与诗人禅僧往来的痕<BR> 迹; 「诗禅交涉的基础」从诗与禅的本质探讨二者汇通的条<BR> 件; 第四节「唐代诗禅交涉之一斑」是本文主体,分别从唐<BR> 代诗人习禅之风、 以禅入诗之作、禅僧以诗示道、诗论家以<BR> 禅喻诗等四大方向看诗禅之间相互的作用。 由之可知诗禅合<BR> 辙, 相互为用,已到相辅相成的发展境地,有关诗禅相妨或<BR> 尼父诗教的抗言,应可在此诗禅合辙的事实中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