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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2008-8-29 19:36

苏武与李陵

苏武与李陵 　　 　　 　　　　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两只来自西汉的大雁颇有名声：它们一只见证了汉宫女子凄苦与美貌，一只见证了汉朝使者的忠贞与智慧。 　　记得汉元帝时，出于和亲的需要，王昭君远嫁匈奴。人马行至荒寂的塞外，她怀抱琵琶，轻吟怨歌。这时一只雁从天空飞过，它听到音乐，曲颈寻望，忽然发现歌者昭君，实是美艳绝伦、前所未见！在心动飘忽之余，它忘记了扇动翅膀，竟从空中跌落下来。此后“落雁”与“沉鱼”“避月”“羞花”并列，成了形容美女的典故。 　　另一只雁，大概是那只“色雁”的爷爷。它的成名，则与使臣苏武有关： 　　 　　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年），汉朝使者苏武出使匈奴，由于匈奴内部发生变乱，苏武一行也被扣押。单于派人劝降苏武，并许以官位与财物，苏武没有接受。 　　单于又把苏武置于冰冷的大窖中，并断绝了食物和饮水。他渴了，就化些雪来吃；饿了，就啃身上的羊皮袄。依然不改初衷。多日后，苏武仍有一息尚存，匈奴人认为他很神奇。单于命人拉出苏武，但仍不愿放他归汉，便把苏武放逐至北海（今贝加尔湖一带）放羝（公羊），说：等到公羊产仔之时，便是你回国之日。 　　 　　于是，在那个风雪漫天、人迹罕至的鬼地方，苏武孤零一人，手持旌节，赶着一群不能说话的公羊，一呆就是十九年！他每每遥望祖国，思君思亲，须发尽染了霜雪，旌节上的饰物也脱落了，但唯独他的那片赤子丹心，生死不变。 　　 　　在此期间，单于仍不死心，他还派了苏武的故交李陵前去劝降。 　　 　　李陵，是飞将军李广之孙，因出身将门，武艺超群，受到汉武帝的重视。 　　前99年，也就是苏武入匈的第二年，李陵自领五千步兵，横扫匈奴，杀敌无数。匈奴单于急调左右部八万余骑攻打李陵，双方经过激战，相持不下。匈奴本欲撤兵，可惜此时汉军出现了叛徒，将汉军箭矢用尽的消息外泄，单于大喜，率兵围追汉军，并招降了李陵。 　　消息传回长安，武帝大怒，又派兵攻打匈奴。结果大军无功而返，说：得到消息，李陵正在教导匈奴军队抵抗汉军！ 　　武帝闻训，立即抄斩了李陵全家，还顺带把曾为李陵求情的司马迁用了腐刑。后来李陵见到汉朝来人，悲愤地说：那是 　　李绪干的，不是我！ 　　不久，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 　　 　　不过从这件事起，李陵的立场也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这回，他便接受了匈奴单于要他劝降苏武的任务。 　　李陵精心安排了一场宴会。一见到苏武，先碰了几碗酒，又欣赏了一番歌舞，一阵寒暄过后，李陵开始入题：人生如朝露，转瞬即逝，何必如此长久地折磨自己？我刚投降时，也是痛不欲生，特别是担心被拘禁的老母；而你的母亲已经去世，夫人也已改嫁，你不想投降的心情，怎么能超过当时的我呢？况且老皇帝，越来越能杀人，大臣无罪受诛的就有十几家，你还打算为他守节吗？ 　　苏武辩驳道：臣子对于君王，就像儿子对待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恨，请你不要再说了。 　　在封建社会，苏武是一位杰出道德模范。不管他的信念是否“与时俱进”，但他是一个坚守信念的人。就凭这一点，也值得后人尊敬。 　　也因为此，李陵相形惭愧，称赞苏武是“义士”。临走时，他还做了一首辞别诗：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殇酒，与子结绸缪。 　　 　　嘉会：指美好而盛大的宴会。三载为千秋：喻指苏、李二人身陷漠北的这段时光，痛苦异常，度日如年。盈殇：将酒杯斟满。绸缪：指缠绵不解的情意，或指心中难以解开的郁结。 　　想起一副对联：劝君更进一杯酒（王维）；与尔同消万古愁（李白）。 　　 　　苏武没有答应条件，继续留在北海牧羊。李陵知道朋友生活的艰苦——听说有时因为粮食供应不上，苏武竟要挖掘野鼠储藏的果子充饥。他也不好直接向单于说情，便暗中派人，提供衣物食品至北海，接济苏武。这也体现了二人的真挚情谊。 　　 　　后元二年（前87年），武帝驾崩，昭帝继位，匈奴那边权力也有更迭，汉匈关系再次缓和。 　　没隔几年，又有汉使出访匈奴。因为途中听到一些口风，汉使隐约察觉苏武仍然活着。他见到单于，便问苏武的情况，单于谎称苏武已经病死。他早有计谋，便诈称：汉朝皇帝曾在上林苑狩猎时射下一只大雁，而雁脚上缚有苏武亲笔书信……单于果然上当，答应把苏武送还。 　　　　尔虞，我诈。 　　 　　临行前，李陵安排酒席为苏武饯行，祝贺道：你今天归汉，不仅在匈奴扬名，并且在汉朝也是功绩显赫，以往那些忠义之士，也不能超过你。我李陵虽然无能，但如果朝廷放过我的老母，我还有别的打算，但现在，我再无顾念了。现在我已成异国之人，这一别就再无见面之日了！ 　　说罢，李陵起舞，唱道：“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颓。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苏武回国后，把李陵的经历报告朝廷，新皇帝对李陵并没有太多成见，即命苏武写书信召李陵归汉。 　　 　　但是我们看，李陵和苏武的境况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苏武在匈奴的十九年中，是身形的孤单，他的信念，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他的内心一直很充实很强大。而李陵更多的是心灵的孤苦无告，他的人格、理想，被命运强行撕裂，他内心空虚而脆弱，其痛苦亦不在苏武之下。 　　他们两位“落水者”：苏武一心地往水上面游；而李陵浮出头，却发现天空正在下冰雹。 　　 　　　　按苏武的话说，忠君如孝父（这也是封建臣子的基本理念），忠和孝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但发生在李陵身上，忠与孝、国与家似乎是一种对立的关系：假如是一般意义上的“忠孝不能两全”，如为了抵御外敌而没能守家尽孝等等，李陵或许可以接受，但面对着汉朝皇帝赐予李家的大恩与大仇，他着实开始迷惘了。 　　 　　其实，在苏武劝书之前，就有汉使劝李陵回归，也得到了“吾已胡服矣”、“丈夫不能再辱”之类的答复。 　　果然，这种“大是大非”的事，用人情也勉强不来，李陵婉言拒绝了苏武的好意。 　　只是，令后人没有完全失望的是，李陵回复了一封情真意切、动人肺腑，充满着无限矛盾与感伤的文章——《答苏武书》。这是文学史上非常著名的书信佳篇。 　　文中陈述了李陵本人及其家族的不幸遭遇，及苏武及其家人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或明或暗地揭露了有汉以来历代君王统治手段的阴暗——他也顺势亮明了自己终老匈奴的决心。 　　像这种真实而精彩的言论，若非在敌国，是万万说不得的。甚至有人就认为《答苏武书》是后人假托李陵口吻所写的作品，借以抒发自己对封建王朝政治局势的看法。 　　 　　文章结尾，尤为感人，大意如下： 　　唉，我的子卿（苏武字）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相隔万里，人见不着面，路也不通了，我活着是另一世界的人，死了也将成为别国的鬼，我要和您永远地告别了……您的儿子在这里很好，切勿挂怀，您要好好地爱惜自己。当北国的风再次吹到长安时，希望您还能给我来信。李陵叩首。 　　 　　关于李陵投敌，这两千年来的是非争论，实在是辩不清楚。仍在《答苏武书》中，李陵说他当初投降，只是暂屈一时，为的是将来伺机报国。 　　天知道？！ 　　你不是李陵，我不是苏武，他不是刘彻。很多人和事，都过去了。包括这些诗文，作者？时间？地点？也没人说得清。 　　 　　对于那段往事，能够确认的，大概只有苏武和李陵的友谊了：他们因为非凡的经历，结缘为知己，从而超越贫富，超越地域，超越生死，甚至超越信念……让后人隐约感到在孤寒绝境中的融融暖意，看到朴素人性在政治“道德”之外的某个闪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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