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o3hlic 发表于 2009-11-24 19:59:03

地震:逼近的细节(散文)

地震:逼近的细节(散文)<BR>  李天斌<BR>  <BR>   摇晃的午后<BR>    <BR>    我没料到这个午后会有什么不同。这个午后,阳光依旧明亮,茂密树叶的缝隙里依然有鸟雀鸣啾。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我也还是原来的我。我蜷缩在沙发上。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黑色的皮,不能让我舒展身子的狭窄,我习惯的色彩或者姿势。我蜷缩在上面,我在安静地入睡。这是午后,按着既定的秩序,我必须入睡,必须保持安静。<BR>    我的确没料到这个午后会有什么不同。我甚至记不清时针滚过她的刻度。如同其它午后一样,--在其它已逝的午后里,我总是用这样的姿势囚禁或释放自己。我总是安静的,安静得甚至忘记了时光。我安静地蜷缩在这里,我像时光的一粒尘,没有谁在意。正如我没有在意时光一样,在千篇一律的章节里,暧昧或清晰的是我的目光或内心。<BR>    但我终于发现了这个午后的不同。这种发现缘于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这个电话首先破坏了我千篇一律的秩序--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不得不在安静中弄出一点声响,不得不按下绿键,小小的绿键。我没料到这会是一扇近乎魔匣的窗口,在打开的瞬间,它幻灭和破坏的感觉就纷至沓来,并逐渐要把我淹没。电话是小弟打来的。小弟在贵阳。小弟说他现在在十八楼上对我说话。他说他还是颤抖的,正如刚刚颤抖过的十八楼。他说他原本想逃,--在十八楼开始摇晃的时候,他就想逃。但他终于逃无所逃。但好在他终于不用逃了。他说,就在刚才,四川汶川发生了7.8级(后来修正为8.0级)地震,强烈的震感波及贵阳......他挂了电话。那扇小小的窗口,重新归于安静。但我却无法安静。我从沙发上跳下来,我想着小弟的惊魂一刻,想着摇晃的十八楼和小弟摇晃的内心。<BR>    紧接着我还听到邹明凤说,就在汶川大地震的那瞬,他说他的电脑开始在桌上摇晃,分明的摇晃。紧接着我还听到新铺乡报给县委办的信息,说该乡有强烈震感......至此,我确认我终于发现了这个午后的不同。邹明凤跟我同县,新铺乡是我县下属的乡镇之一。尽管我并没觉察到摇晃,但我相信她们绝不会说假话,她们没有说假话的必要。于是我就再也无法安静,--我开始想着那些摇晃的影子,开始想着一个陌生的词:汶川......汶川,此刻,在摇晃的午后里,在汶川,那些如我一样既定的秩序,一定是摇晃不已了?--我这样想。我这样说。我开始放下原来的打算--原来,我计划是要写一篇基层组织建设信息的,但现在,我打算进入相关网站。尽管领导规定上班时间不能上网,但我还是决意进入。我想,我必须要确切地知道那些摇晃的影子,是怎样摇晃在狼藉的汶川大地上。<BR>    她与我的工作无关。与我的身体无关。但却与我的内心有关,--尽管在那一刻,我还没有作好任何忧伤或是哭泣的准备。尽管在那一刻,我并没有料到,这个被称为“5.12”的午后,会将长久地作为一种黑色的刻度在我内心停留。<BR>  <BR>  短信,短信<BR>  <BR>    我没料到这个早晨会有什么不同--我要说的是短信,手机短信。已经很久了,她总是从屏幕上跳出来。突然或是早有约定,不论是何种方式,我都已习惯了她的到来。有时甚至是怀着期待,--我不得不说,比如在等着远方朋友的信息时,我就怀着深深的期待,并近乎沐浴更衣般的虔诚。那些熟悉的号码,那些字词,总会让我感受到一份透着体温的亲切。但这个早晨,如同其它早晨一样,我并没料到这些短信会有什么不同,--我不得不说,在更多的日常里,作为生活一个细微的组成部分,更多的时候我给予了短信忽略的态度。一句普通的关怀或问候,已不能让我对日子怀有别样的感动,--在生活的深处,我早已习惯了一份无暇顾及。但这个早晨,我终于感觉到了一则短信的不同。感觉到一则短信带给我的震动。<BR>    我要说的的确是短信。5月13日早晨的短信。就在我进入相关网站,在汶川摇晃的影子里张望时,那个小小的屏幕,出现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和一个熟悉的名字。号码是杨献平兄的号码。名字是杨献平兄的名字。短信是杨献平兄发来的短信,--杨献平兄说,作家李西闽被困彭州银厂沟,希望多方发信息以获援救。望着这些字词时,我不得不说,关于汶川大地震,关于汶川大地上那些摇晃的影子,我似乎才有了真切的感受,似乎就与它隔着很近的距离......而直到此时,一份真切的灾难似乎才开始在我内心生长,并逐渐明晰起来。而我也就在一瞬间才突然想起了更多的名字,生活在四川的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比如周闻道,比如张生全,比如沈荣均,比如李存刚,比如李云......我那时的确就想起了这些名字,尽管他们不一定记得我,但我自认为他们都是我文字上的老师和朋友,自认为虽然未曾谋面,但在各自的文章里,其实早已相识甚至相知。我突然想起了他们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想起了他们在那些摇晃的影子里的身影。我开始担忧--一份连着我肉体的真切的担忧,就在这个早晨随着一则短信的到来让我仅剩的安静开始坍塌。<BR>    我开始发短信,--从这个早晨开始,我开始发短信,我通过给张生全、沈荣均等兄的短信,传递了我对这些在地震中摇晃的名字的问候。尽管我知道这种问候是苍白的,相对于那些摇晃的影子来说,我干瘪的短信并不能给他们提供切实的帮助。但我还是发了,只要知道手机号码的,我都发了。我一个个把问候和祝福的字词写上去,一个个按下那些熟悉的号码,我似乎就感到了内心的踏实,--我一直觉得,一则短信,毕竟是我对一份情谊的全部皈依!<BR>    一则短信,或许,还是我通向这场地震的唯一路径?--它最后会让我安静或并不安静的内心,开出照亮我所有细节的秘密之花。<BR>  <BR>  你说的是实话<BR>    <BR>    这是5岁半的女儿对我说的。女儿说,爸爸,你说的是实话。电视里那些小朋友确实死了。电视里确实说地震了。<BR>    这是女儿在第二天,或是第三天跟我说的。此前,也就是那个摇晃的午后之后,我从幼儿园把女儿接回家时,就对她说,四川汶川地震了,许多小朋友都死了。我知道女儿并不知道四川与汶川这些地名,不知道地震是何事,更不知道地震与死亡的联系。但我还是说出了。我不得不说出。在拉着她走过洒满阳光的街道,安静的街道,在拉着她穿过安静的阳光,穿过安静的风时,我就想起了那些被废墟吞噬的小朋友的身子,我就对她说了这些话。我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有我自己的寄托,不知道这些话对女儿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说出了。我说出的时候,一对燕子在划动它们轻盈的尾翼,在不远的阳光下绕着优美的圈。女儿正紧紧拽着我的手,一脸灿烂急着要回家去。<BR>    女儿没有说话。但女儿无疑记住了我的话。在她看了电视后,她的话终于证实了她其实早已记住了我的话。只是她不会知道,她的话还在那一瞬间深深地打动了我,她的自觉或不自觉,让我看到了除我之外的已经为这场地震、这场灾难打开的心灵,包括那些小小的心灵,那些还不谙世事的心灵,--这甚至成为我坐在电视机前总是流泪的缘由。我不得不说,自此之后,我开始坐在电视机前,开始流泪,我不得不流泪,那些摇晃的影子,那些废墟,那些以万计数的生命,瞬间沉入黑暗的生命,还有那些爱--对了,还有那些用祈祷和祝福、用奉献和牺牲筑成的爱,那些温暖生者和死者的目光和手,总是让我想要流泪。以至于女儿也要问我,爸爸你为哪样要哭呢?<BR>    --女儿当然不懂得这一切。我为什么要哭呢?我为什么不哭呢?我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我每看一回报道,就想大哭一场。我知道我一定是脆弱的。 我不得不脆弱。我说的是实话,置身这场灾难里,我原本的安静已经彻底被颠覆。已经很久了,在安静的每一寸阳光里过活,我已失去了对于生命来去思考和追问的冲动。我一直以为,任何外在的形式都已不可能唤醒我内心的一份麻木。但现在,我分明是错了,彻底的错了。彻底的被颠覆了。我甚至停止了日常的写作,--更多的时候,我总是静立于我二楼的阳台,看我脚下的万家灯火,听雨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在黑夜里不停地喧嚣的各种车辆的喇叭声……我越过黑夜和远山的目光,就像飘浮的风,分不清来去的尽头。我总觉得,我眼中的一切,包括我自身的精神和肉体,其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自然的面前,在黑夜的包围下,我们总是无法看清自己。我们的文字,在很大程度上,仅止于水中月、镜中花,我们的文字,对于生命而言,其实还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们日常的文字,在汶川,在地震,在灾难面前,其实已经无足轻重。<BR>    而这,会不会是一种悲哀呢?对于个体的生命,对于人类?<BR>    而这,会不会是一种徒劳呢?我自己的徒劳,或者,人类的徒劳?<BR>    <BR>  那些背影<BR>    <BR>    她最先进入我的视线。她推门进来。她问,请问县红十字会办公室在哪里?她的目光分明有些忧郁,眉宇间露着淡淡的愁。她分明从乡下来,她的皮鞋上还留着很湿很重的泥痕。她试着把双脚伸进我的办公室,又分明试着把双脚缩回去。她怕把鞋上的泥巴带进来。她小心而又谨慎。<BR>  我抬起头来。这是周末。5月17日。汶川大地震的第5天。断断续续的雨不断落下来,落在黑色的瓦屋上。我能听到滴答的声音。我其实很喜欢这种声音。这已经是整个县城唯一剩下的瓦屋,县委的瓦屋。雨点落在上面,像是最后的古典,一直会勾起我某种莫名的情愫。但这个周末,内心的古典情结早已隐没在雨滴深处。这个周末,我依然抬起我近视的双眼,努力地望向汶川大地上那些摇晃的影子——那些狼藉的影子。所以我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头。我并没有注意她的到来——她要到红十字会去的真正缘由,我并没有在意。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告诉了她答案。她的到来,我的对她的不在乎,似乎与这个周末无关,与汶川无关,与地震无关,与那些已经或即将沉入黑暗的生命无关。<BR>  雨还在不断的落下来。我还在那些狼藉的影子里奔跑或者驻足。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转身的背影,——而我后来,一直到现在依然记着她,是因为在后来的某一瞬,我突然明白了她要去红十字会的真正缘由,——她从乡下来,从泥泞和雨中来,就是要到红十字会为汶川灾区捐款,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表明她的善良。而我分明是冷落了她,只是不知道,在这个周末,当她从我冷冷的目光中转身过去,她是否还想起了汶川之外的事情?而我,后来,一直到现在,我对她的念念不忘,是否也怀着对一份未及说出的善良的羞愧与不安?<BR>  还有他们的背影。那些三轮车司机的背影。在明亮的阳光底下,他们的背影,也一直在我的视线里停留,并成为我所有细节的点缀。那天中午,在明亮的太阳底下,我招呼他们其中的一个,我说,我要走。但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现在不走。他们没有说出不走的缘由。我也没有询问不走的缘由。因为就在此时,我转身的目光看到了一个简易的捐款箱,简易地立在街道的边上。这是他们自己准备的捐款箱,三轮车司机的捐款箱。上面写着汶川,写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他们跟阳光一样明亮的内心。在这个中午,在明亮的太阳底下,他们不走,他们必须在这里望着汶川,望着内心的一份善良和美好。我不敢说这就是最让我感动的细节,但后来的时间证明,就在这个中午,我牢牢记住了一些背影,三轮车司机的背影,模糊但却真切的背影。<BR>  还有他的背影。城内村农民党员陈代龙的背影。我一直在遥想他的背影。不曾谋面的背影。我是在昨天晚上开始遥想他的背影的。昨天晚上,朋友陈兵打电话给我,说陈代龙捐了1000元,用作给汶川的抗灾救灾。陈兵说陈代龙家境其实并不算富裕,但他却执意要交上1000元……陈兵希望我能为他写点宣传文字。我也觉得该给他写点宣传文字,特别是后来,当我拨通他的电话后,我就觉得真的该给他写点文字。因为后来,电话通的时候,他一口拒绝了我和陈兵的好意,他说如果需要宣传,他也就不会捐款了……我就在这个时候决定给他写点文字,我就在这个时候更加遥想他的背影,朴实真诚的背影……<BR>  那些背影。那些看着汶川的背影。那些我来不及说出,来不及遇到的更多的背影,那些背影……直到现在,在这里,那些背影,就这样成为逼近我的细节,成为我在这个五月或更远时间的全部记忆!<BR>  <BR>  (5月23日)<BR>  <BR><BR><BR>转自:<STRONG> http://www.21huagong.com </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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