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汪曾祺,所以有高邮
因有汪曾祺,所以有高邮<BR> <BR> ——一个汪迷的地域文化笔记<BR> <BR> <BR> 文/苏北<BR> <BR> 到高邮,因为一个人,汪曾祺。<BR> 汪曾祺写旧高邮的一些文章发表后,他的乡人曾问他:“你是不是从小带一个笔记本,到处记?”汪先生当然没有记。——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可是几十年后(汪先生去世都快10年了),倒是有一个青年,手里拿着相机,兜里揣一个笔记本,走在高邮的老城——东大街、北大街。他呆头呆脑,一会儿拍几张照片,一会儿掏出本子记点什么:大淖巷、草巷口、竺家巷、猪草巷、半边桥、御马头、越塘、斗鸡场巷、一人巷、黎木巷……那保存完好的古旧的街巷,沿街店铺里的各色人等,令他流连。他恨不得把这些正在消失的、充满地域文化特色的老城,全部一下“吃”到脑子里去。<BR> <BR> 鲜藕(是从淤泥里轻轻拨出来的全枝全脚的整藕)、菱角、芋头、茨菇、鸡头(芡实)……正是仲秋,农历近八月十五,这个大运河岸边的古城,因为水多,河鲜是历来不缺的。他走过傅公桥边,晨雾正从四周升起,铺了街巷。那些早起的生意人,已将各色水鲜菜蔬摆了一地。那些藕们,菱们,芋头们,尖尖的堆在路边,水淋淋的,仿佛刚从园里下来,真是“鲜”得很。早点摊子:卖三鲜面、阳春面、鱼汤面……热气和晨雾交融着,街面于是湿碌碌的。自行车的铃声、拉客的三轮车夫的吆喝声、那些早起的老人趑趄的脚步……<BR> <BR> 他转过东大街,依然是晨雾和那些古老的街巷纠缠。只是远处有人家在街心升炉子——炉膛里架起柴火,上面放着蜂窝煤,“盎”(苏北方言)得那个轻烟,飘浮在街面上,有一种亲切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呢?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BR> 竺家巷口就是一家古老的“茶炉子”。那些器具,木质水舀子,铁漏斗,现在都可以进民俗博物馆。他在那茶炉子边站了一会。就有人告诉他,这个茶炉子1951年就有了,都是这个老人在烧。老人姓邵,今年78岁,眼睛已完全看不见,他的一切,都是靠一双手。他见老人穿着厚厚的衣服,腰里扎着围腰,沉默着,不断往火口里添木屑。那人说,老人没有子女,过继了一个侄子。老伴又有病。老人依然在灶上收拾着,过一会,他坐在了门口的一只凳子上,他用手扶了扶那黑色厚重的眼镜。那眼镜也许就是个意思罢了。那人告诉我,老人眼睛已完全看不见。绝不会是谎言。在这个灶台转了几十年,灶台已是身体的一部分。能不熟悉?汪先生曾在《草巷口》中说:<BR> “进巷口,过麻石磨盘,左手第一家是一家‘茶炉子’。茶炉子是卖开水的。即上海人所说的‘老虎灶’。店主名叫金大力。金大力只管挑水,烧茶炉子的是他的女人。茶炉子四角各有一只大汤罐,当中是火口。烧的是粗糠。一簸箕粗糠倒进火口,呼的一声,火头就窜了上来,水马上呱呱地就开了。”<BR> 这又是一家茶炉子了。之后我听陈其昌(汪曾祺纪念馆馆长)说,这个邵老伯还是汪先生家的老邻居,小时候跟汪先生一起玩过。1981年汪先生回乡,还特地过来看望。<BR> <BR> 拐进一个巷子,则是另一番景象。巷口的墙上钉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大淖巷。往前走几步,见一面墙上有用红漆写的“绣花”两个字,很是温暖。——这个绣花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呢?我知道,走过这条巷子,就是著名的大淖了。<BR> 汪先生《大淖记事》写道:<BR> “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这是两条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条狭长的沙洲。沙洲上长满茅草和芦荻。春初水暧,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萎蒿,很多就是一片翠绿了。”<BR> 可我们知道,大淖现在已不成样子了。有人写过文章,大淖已几近于臭水沟。让人失望。有人说,还是不看的好,别破坏那美好的记忆。可是既然来了,还是去看一下吧。<BR> 他走到巷子的尽头,见到一棵垂柳倚偎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依然没有豁然开朗的一片大水。在一位妇人的指点下,绕过一排棚户人家门口拴着的两条大狗,才得以见到面目全非的大淖。那水已完全变质,而且几乎给填平了。剩下的那一汪水,给疯长水葫芦和水浮萍占去了大半。幸好岸边不知谁人停了一只船,以向今人昭示它曾经有过的繁华和盛淼。<BR> <BR> 承志桥南河边一户人家晚饭花开得真好。这户人家,种了许多花。墙根下长满了晚饭花,一抬眼看院子里,也是花团锦簇。一串红、鸡冠花、万年青。这样一户人家,竟在门楼上种了仙人掌和月季!仙人掌大极了。月季纤细婷婷地凌在半空中,低头开着三五朵艳红色的花,它仿佛一个少女,羞涩地在舞台的空中跳着。院子里还种了梨,枝头坠满了果实,高出了围墙;一棵石榴,枝叶茂盛,通红的石榴藏在枝叶间,像一颗颗通红的玛瑙!<BR> 这是一户温暖的人家。他家应该有个姑娘。一个像王玉英一样的姑娘。汪曾祺在《晚饭花》写道:<BR> “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把自己开在傍晚的空气里。浓绿的,多得不得了的绿叶子;殷红的,胭脂一样的,多得不得了红花;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没有一点声音。在浓绿浓绿的叶子和乱乱纷纷的红花之前,坐着一个王玉英。”<BR> 他站在这户人家门口流连着,他希望有奇迹发生。他无意中进入一个戏剧角色。他希望自己是——李小龙。<BR> <BR> 耿家巷、三星池巷(这里原来应该有个浴室)、柏家巷、邵家巷、俞家巷、炼阳巷……他简直痴迷于这些街巷。他不愿意放过其中的任何一条。可以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座民间文化的博物馆。那些标志传统行业的招牌和幌子,揉杂在一些现代文明的行业之间,给他一种恍如隔世之感。<BR> 他走过去……陈氏牙科、素萍旅店、西厢月茶馆、邮升商店、编篾器的手艺人、油米坊、钟表修理匠、传统补鞋店、修车铺、御马浴室、蚊香批发、旧式门板日杂商店、成了县级文物的旧当铺和救火会、老式铁匠铺、新巷棉布店;流动的收旧电视、旧冰箱的打着手机的中年男人;街头打手机的少女;坐在陈旧门板老屋前的戴深度眼镜的老妇人;门口挂着鸟笼,坐在门的老人;街角的扁豆花;门上写着“及时满意,热情周到”对联的花圈店;送斗香的骑车人;以及碟片出租、中国电信、电焊加工和百中介服务的新行业;小巷里猫、狗从容懒散,一只鼻子上有斑点的白色的猫和一条有着狐狸一般火红毛色的狗儿,在黎木巷一家院子里长满丝瓜的人家的门口,一副悠闲的气派。<BR> 一个瞎子大声唱着一首老歌,从容雍达地从街心大步走来:<BR>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不回呀头……”<BR>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原来是个盲人!<BR> 他走尽了北大街,一切终于萧条下来。看时,眼前就是运河的河堤了。河堤上法梧浓荫,运河水很好。有货船从远处过来,靠运河的岸上,有夹竹桃茂盛着……<BR> <BR> 竺家巷内是汪先生的故居。他在北大街的一个巷子口,见到一大蓬晚饭花开得正艳。那掌纹似的绿叶子,那暖玫瑰色的喇叭花,热热闹闹。这一蓬花应该开在竺家巷,开在汪先生故居的门口。<BR> 故居巷口进来,走过两三家便是。他刚站定,恰遇汪先生的妹婿金家渝提着菜蓝回来,便邀屋里去坐。那一副门对:<BR> 万物静观皆自得,<BR> 四时佳兴与人同。<BR> 已在风雨中有些斑驳,看字体,出自汪先生之手。这是汪先生喜欢的两句诗。它暗合先生之人生态度。<BR> 居室并不大,但整洁雅致。墙上挂着汪先生一幅照片和一些绘画作品。那一幅照片我是熟悉的。他手持烟卷,双目远眺,极具风采。那些绘画,也似曾相识。一幅一只白猫蜷卧墨绿软缎之上。这是汪先生四十三年在昆明所见之印象。我也有一幅类似的斗方。另一幅小品,提款是送给李政道的。想必是当时画了不满意,又另画了一幅。画面斜曳一枝云南茶花,下方散落青头菌、牛肝菌以及石榴、蒜头,红辣椒。边款题:“西山华亭寺滇茶花开如碗大,青头菌、牛肝菌皆蔬中尤物,写慰政道貌岸然兄海外乡思。一九八六年十月,汪曾祺”。<BR> 他坐了一会,见后面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些平常花草。本想过去转转,可金家渝拿过签字本,要他题个字。他坐下翻了翻。来过不少人,远的海外、香港,近的北京、上海,有一位《新京报》的王兄只题了6个字:“小英子,老头子。”他读后甚亲切,颇具汪先生题款之风范,他想如若汪先生见了,也定会会心一笑。他拈笔踟躇半晌,终于落笔写道:“老爷子是我们精神的小屋,温暖着我们的生命。”语虽平淡,情却真切。<BR> <BR> 汪先生纪念馆在古文游台。对文游台,汪先生曾说:“文游台实际上是秦少游台,秦少游是高邮人的骄傲,高邮人对他有深厚的感情,除了因为他是个大才子,‘国士无双’,词写得好,为人正派……还因为他一生遭遇很不幸。”他登台看了看,并未见到“山抹微雪”,倒是横梁上一对匾额颇为有趣。他估计先有李一氓先生的“湖天一览”,因缺一个,不对称,于是请汪先生在对过横梁一联,汪先生用隶书补了一款:“稼禾尽观”。一圣境一烟火,真是巧思。<BR> 汪先生纪念馆在门厅右手。一个歇山的门楼,黑瓦白墙,门前一块偌大的草坪,草颇茂盛。“汪曾祺文学馆”6个大字由启功先生题写,门口两柱一副长联:<BR> <BR> 柳梢帆影依稀入梦,<BR> 热土饮烟缭绕为文。<BR> <BR> 撰联邵燕祥,也颇确切。<BR> 纪念馆不大,明敞三间,藏品也不甚多,以图片为主。那些资料他是熟悉的。有些在《走近汪曾祺》一书中都已见到过。有一些名人留言不曾见过,贾平凹说汪老“文章圣手”,忆明珠说“文清体洁,卓尔大雅”,邓龙梅言:“大俗大雅,文坛奇葩”,最让人会心的还是林斤澜先生自撰的“我行我素小葱拌豆腐,若即若离下笔如有神”。有些手稿以前也未能亲睹。比如《栈》、《葵》、《薤》等等。<BR> 倒是有一处介绍颇有趣味:有文学青年对汪先生说,“高邮古人秦少游,今有汪曾祺。秦少游第一,您第二!”汪先生听后,慢悠悠地说,——也许是在酒桌上,汪先生呷一口酒,说:“高邮鸭蛋是第二,我是第三。”这就是汪曾祺。汪曾祺就是这个样子的。<BR> 汪先生有一首写给家乡的诗:<BR> <BR> 我的家乡在高邮,<BR> 风吹湖水浪悠悠;<BR> 岸边栽着垂杨柳,<BR> 树下卧着黑水牛。<BR> <BR> 真美!<BR> 作家凹凸曾说:“汪老的文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概因汪老的文章,有一种滋润生命的温暖。”<BR> 纪念馆庭内四棵常青树枝繁叶茂,长得非常旺盛,常青果累累于枝头,已亭亭如盖。一角的地上,长了一大簇一串红,花开得极艳。枝、叶、花都极其饱满精神。真难得这一丛花儿。是先生滋润养了它么,才窜得如此火红热烈?先生并不寂寞呀!<BR> 他在纪念馆一侧的台阶上坐了坐,整个纪念馆,就他一个人。或者说,就他和汪先生两个人。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和先生在一起的感觉。他喜欢这样的感觉。<BR> <BR> 2006年10月11日记之<BR> (4000字)<BR> <BR><BR><BR>转自:<STRONG> http://www.yule2000.com </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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