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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o3hlic 2009-11-24 19:59

晌午前的葬礼

晌午前的葬礼<BR>  <BR>   王天<BR>  母亲逝去的七七的晚上,我睡在学校的集体宿舍里。<BR>  黑暗如水,漫过窗、门,将整个宿舍吞没。我听见了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做法事的声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随着那沉寂的声音走去。于是,我回到了家中,看见禾场里忽明忽暗的烛火与星星点点的檀香光。一个和尚跪在那里念经,关于生与死,在他那平淡从容的音调中,我似已剖析洞察,真实而完整。我也跪了下来,一拜,二拜,三拜。巨大的悲痛再一次袭击我的心房,我无法挣脱。<BR>  谁在我的额上反复拍打?我使劲睁眼,终于打开。黑暗中只有同床的脸,隐隐约约。家里的一切,在一瞬间退到了遥远的角落。<BR>  “你怎么了?”同床问我。<BR>  “没什么。”我答道,心不在焉。我想,我大概真的又与母亲相见了。<BR>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上,那一晚的感觉绝对真实。<BR>   <BR>  在母亲去逝之前,我们村已十年无人死亡。母亲的去逝,打破了我们那个村子关于长寿的神话。<BR>  母亲走时,才三十九岁,一身朴素,一身嶙峋瘦骨,在满地野芹菜飘香的日子,她匆匆地走了,似要去赴一场盛宴,连与儿女们告别都来不及。<BR>  “我从来不知道农药有那么厉害的,要知道,我当时就逼她把手洗干净了。”父亲深感痛悔,逢人便说。我曾为了父亲的这句话鄙视过他。我鄙视一切不能给予女人幸福的男人,我觉得他们虚伪、做作而无能。在母亲长达三天的葬礼上,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深重的思索,我默默地对着母亲紧闭的双眼发誓:我绝不重蹈母亲的覆辙!<BR>  无数个影像在我的脑海中重叠。<BR>  那个傍晚细雨淅淅沥沥,把乡间的小路浇得湿润易滑。我背着书包往家里跑,一边摔倒了三次。雪姨说,你妈要转院了,你转回去看看。我说,等我回家把书包放了,再说,天都要黑了,转院能转到哪儿呢?我就回家了。雪姨说,这孩子真无情。<BR>  家里冷清清的,一盏灯也没点。弟弟妹妹坐在饭桌旁,愁云惨雾。姐,我们锇了。好吧,姐给你们做饭吃。我捏亮灯,仍是灰灰暗暗。一种沉重的忧郁压得我头脑一片空白。有什么菜?我问。野芹菜,妈前天割的。我的心又是一沉,这个时候,我害怕听到“妈”这个字眼。我想,妈是不会死的,我不应该悲痛,我应该照顾好这个家,让妈回来时欢欢喜喜的。<BR>  一会儿灶里的火旺起来,我的心也暖了些。<BR>  伯母气喘吁吁地跑来说,你妈快不行了。说完她就哭起来,好人啊——。我木木地,半天我才说,我要去见我妈。不行,伯母说,隔河渡水,天又这么晚了,好好呆着,说不定城里的医生能抢救她。我的心里又升起一线亮光。<BR>  那一晚我今生永不会忘。那一晚我母亲的生命之火越来越弱,直到熄灭。流淌着她的血液的我,一分一秒地感受那远去的脚步,痛彻心扉。我打开电视机,每一部电视剧都不约而同地放着系白孝巾的镜头,一股不祥之兆将我团团围住。凌晨一点时,我的心跳猛地加快,恐惧,将要与母亲永别的恐惧一口一口地吞蚀我,我从床上爬,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跪到了家中的祖宗牌位前。我虔诚地呼唤神明,千百次地磕头求助,希望用我生命的全部换我母亲度过此劫。这样持续到凌晨四点,我才又回到了床上。<BR>  我有了一个祥和的梦境:我与大病初愈的母亲在海滩上散步,海浪轻吻脚背,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就象母亲的手在抚摸着我。我多么欣喜啊。梦中,我安然了。<BR>  “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梦中惊醒。“芳子!芳子!你妈妈死了!”<BR>  人生中,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死,是如此短促迅猛,击得人毫无还手之力!我打开门,不哭,也不笑。我仇恨这个说我妈妈死了的人,虽然从内心深处,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在为我妈的死难受着。<BR>  接下来是乡人的奔忙,断断续续的哭泣。可是,我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看见被运回来的妈妈,面色微黄,卷曲的刘海仍伏的额上,我跑过去抓住她的手,手心里还有一缕微温。我象往日一样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母亲左眼的眼皮缓缓地睁开了。眼珠没有动,但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淌了下来。是的,我的母亲在死了两个小时后,见到她的长女时,淌下了她的最后一滴眼泪!在我的家乡,这件事至今仍被传为奇谈。 <BR>  看见挂在母亲眼角的泪珠,我知道,死已成定局,于是,我清醒了,我的泪汩汩地淌出来,连续两个日夜,我目不交睫,守着母亲,哭哭停停,停停哭哭,我就是悲伤,悲伤到生命的最深处,一切事物皆成虚无。<BR>  搭起的灵堂,架起的锅灶,忙忙碌碌的人们,来来往往的人事,嘈杂的悲哭,都隐约成了那一具棺材悲凉的背景。到第三天晌午之前,一切准备妥当,哀乐起来,要送母亲下葬了。我变得意外平静。我跟随着大队,将母亲送到了山上。在母亲下葬,一抷抷黄土将她掩埋的分分秒秒里,我的心如明烛:我又看见了母亲的微笑,那样慈蔼,那样爱意盈盈。是啊,除了割舍不下对儿女们的爱,我那生活得并不幸福的母亲更愿意亲近土地!<BR>  将悲痛埋在心里吧,生与死之间,只是一段时间的距离而已。我仿佛听见母亲如是说。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她会庇佑我的。<BR>  然而,母亲下葬的那个晌午,电光闪闪,雷雨大作。从那以后,我连在梦中,也很难与她相见了。——据说新死的灵魂,需要安息三两天,方可将魂魄聚拢,电闪雷鸣,就将她打得魂飞魄散了。<BR>  然而,我不会忘了,她走之前的那个晚上,与我在沙滩散步的情景。<BR>  多年后我在《周公解梦》中看到,梦见与亲人在海滩散步,必定生离死别!真是一语成谶。<BR>  一年以后,吃着母亲的奶长大的我的堂妹,也随我的母亲去了,她走时,只有十四岁。她死得凄美——割脉,血竭而死。<BR>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想我的神态有些怪异:我双眼迷茫,猛劲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别给我开玩笑了!她才那么大,还读书呢,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BR>  可是,我的心里明晰得如一只点亮的百瓦的白炽灯。死,绝不是玩笑。那么,那个活泼可爱,长着疏疏朗朗的牙齿,淡黄头发的小妹是真的走吗?那个幼时十分漂亮,讨人喜欢,被子人传来抱去摔坏了手的小妹,带着她装反了的手走了吗?<BR>  我几乎是一口气跑了十里路,到叔叔家的。小妹被放在铺着草席的地上,我揭开盖在她脸上的手帕,她的面色白如纸张,而她单薄的身躯使我恍惚中看见了那只被庄周梦见了的蝴蝶。 <BR>  我仍没有哭。我看了小妹很久,从她的睫毛到她的手腕。她割断的,是那只装反了的手。她的神色平静,毫无对这个世界的不舍。我想,小妹对生已无眷恋,我们为什么要悲伤呢?<BR>  婶娘边哭边向人们叙述小妹离去的原因。她放学回家问我要钱,说学校要交。我说,孩子,家里穷,哪里来的这么多呀,你叫老师等几天吧。她说,妈,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老师说今天要是不交,要罚站,我不想被罚在讲台前。我说,那你就站一会儿呗。有什么要紧?唉,谁承想,她为了不站,竟然选择了死。<BR>  众人唏嘘。唯我沉默。<BR>  小妹那张甜美稚嫩的脸再一次出现在我脑海。她的眼睛又圆又大,晶亮如水;她的皮肤白里透粉,娇嫩如花;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黄,柔软如绸。十四岁的她身材高挑,轻巧,行动如风。然而,她有一只装反了的手。伙伴们在背地里叫着她“反手子”,不小心传入她口里的时候,她的眼中常掠过一丝黯淡的阴影。<BR>  在三月学雷锋的日子里,小妹悄悄地计划为村里因贫穷而缀学的孩子们补课.她兴奋地奔走,召募”小兵”,果然初见成效.于是,每一个周末,成了小妹的天堂.婶婶老是责备小妹,说你别只顾教别人耽误了自己的功课,再说,你也要到地里去劳动劳动了.那些村人们,又悄悄地略带鄙夷地说,一只断手呢,还想当老师.他们没有恶意,但小妹多次问我该不该坚持下去.我说当然,然而,我的心里,很为小妹担忧,我怕那些”无恶意的闲人们”,终有一天会浇灭了小妹的热情.<BR>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小妹跑来找我.<BR>  “姐姐,我没有学生了.他们都被爸妈叫去做事了.”她神情悲哀.<BR>  “或许只有今天吧.”我试图安慰她.<BR>  “不是的.……他们嫌我的手断了,……”小妹哭了,伤心而绝望的哭泣.我不知所措,任她泪落如雨.末了,小妹问我:”姐,我是一个残疾吗?””当然不是,小妹,你看,你这么漂亮,聪明,你的手只是装反了,仍然可以做一些事,怎么是残疾?”我牵过她那只装反了的手,那只手温软细腻,然而反了就是反了,总不能自由行动。小妹处在残疾与正常人的尴尬境地,所以她会那么痛苦。我找不到为她解开心结的钥匙,所以,小妹因不堪众目睽睽之下反手被瞪的屈辱,选择了死。<BR>  人们围在一旁,大声地哭泣,哭得真诚而深情。他们想起小妹的种种好处,相互诉说,又相互责备。我冷眼望着他们,没有欣慰,也无所谓厌憎。我的心如止水。<BR>  在小妹长达一天的葬礼上,我自始至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BR>  冲棺的时候,所有的亲人们一个个在她的小棺旁哭得死去活来,唯我是静静地走过去,再一次握住她冰凉的反手,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妹,走好。<BR>  这时,小妹的肤色红润、娇美,如在生前。<BR>  一位邻人发现了,说道,你们快看,她多漂亮!人们围了过来,啧啧称奇。于是长者们发出感叹:别伤心了啊!她是上天派来讨你们欢心的,现在她要回去了,为她祈福吧!<BR>  我的小妹,在一片虔诚的祈福声中走向泥土。<BR>  仍然是阳光明媚的晌午,仍然是一铲一铲扑下去的黄土,我不为再也看不到小妹而悲伤,我想,她见到我那善良温和的母亲,该是欢笑着奔跑过去的吧?<BR>  接下来是我的祖父。<BR>  古历 腊月十九,大学第一期放寒假回到家,只见堂屋正中挂着祖父放大的黑白照,慈爱的笑容令人倍感亲切。我照例放下书包,蹦跳着跑进祖父的小房里,大声地叫:“爷爷!”<BR>  然而,没有那带着满意带着笑声的响亮的回答。刹时我明白了祖宗牌位上的那张相片的全部含义。我的祖父,他也离开了我,永远地离开了我,可我却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连他的葬礼也没有参加。他们使我没有半点思想准备地接受了这个骤来的事实!<BR>  厨房的桌上还摆着丧礼过后的残菜,父亲在灶前眯着眼往灶里添柴。我直直地问:“为什么不通知我?”“你离家太远了,告诉了你也没用。再说,这是白喜事,九十七的人了,走了是他的福气。”父亲语调低沉平静,我不再追问,默默地跪到了那张相片下。<BR>  像片上的祖父微微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满脸皱纹,头发银白,下巴上的山羊胡显得格外飘逸。九十七岁的祖父依旧健朗的模样如在生前。<BR>  生前的祖父,令我怀想。<BR>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一逢病痛,他就嚷嚷:哎呀,我要去了。一直嚷到去之前,所以他去时,谁也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BR>  祖父首先是令我讨厌、痛恨的。那时他七十多岁,身体强壮得还能挑动满满一担水;每餐能吃三碗饭,还说,唉,老了,饭量减了呀,要走了呀。以前他一说我便被一种死亡的恐惧笼罩,后来习惯了,就老是拿他这句话开心,似乎他是永远也不会死的。那时的祖父,专横跋扈,他经常动不动就打我的母亲,不满意她做的饭菜,以及一些莫明其妙的原因,要赶她回娘家。母亲是个孤儿,能回到哪里去呢?她只是哭泣,哭完了仍要做饭、洗衣、下地,累得骨瘦如柴。因此,我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为母亲报仇雪恨。<BR>  祖父跨越了两个世纪,带来了封建时代的遗老气息。我们家吃饭,祖父不到,谁也不敢动筷;桌上总有一碗特殊的菜,要等到祖父吃完饭,我们才敢去尝一口。有时他也慈爱的夹一些放到我们的碗中,那可是最大的恩赐。<BR>  但同辈中,我一直最受祖父宠爱。他把我的生辰八字用方正的蝇头小楷写在门的背后,每年我生日,总能收到他的礼物。他手把手教我练字,横轻坚重,俯仰随心,在练字中,他教我做人的道理;他看评书,说起故事来生动传神,培养了我的阅读兴趣;夏日的夜晚,一天忙碌下来后,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祖父就会给我摇着蒲扇拍打蚊虫,偶尔被蚊子咬了,他就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令,去!”被咬处似乎真的就好了;等到我读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须远远地就大叫:“爷爷!”他才会欢喜响亮地答应,否则,他就拉长了脸问:“今天忘了什么了?”我补叫一声,他又展开了笑容。<BR>  祖父迈过九十岁大关之后,身体已大不如前。拿他自己的话说,我也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他开始在冬日成天地晒太阳,等待着春天的到来;春天来了,满地金黄的油菜花灿烂地开着时,他拄着拐杖,漫村散步,回来后,哪家地整理得好,庄稼长得旺,他都能清晰地记得;夏天一来,他就睡觉,从晌午到吃午饭,吃完午饭又一觉睡得四点多,醒来后坐在后门口乘凉,有时拿一本评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太阳刚落,他早早地吃了晚饭,看一会儿电视,很快又入梦乡;秋天是一个忙碌的季节,祖父开始修路。他慢慢地捡石子,一篮一篮去那些坑坑洼洼之处,填得平整完美,人人走上去都啧啧称赞。有一年暮秋时,下了霜,路滑,祖父修路时一不小心滑入了路旁的鱼池,全身湿透,大病一场,谁都以为他真的要去了,可他硬是熬了过来。<BR>  都以为祖父能平安地活到一百岁,享受五世同堂的幸福,没曾想,他这么快,这么匆忙地走了!一点预兆也不给我。<BR>  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是他走前一个月。学校放元旦假,我回了一趟家。祖父的饭量已剧减到半碗。因为母亲不在了,父亲忙,祖父的衣裤只能自己洗,有的根本很长时间没有洗了。我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洗好,晒干,放在祖父的床头。祖父突然哭了,好孩子,你真像你妈,┅┅你妈是个好人,我真不该因为她没娘家人撑腰去欺侮她呀!┅┅<BR>  他开始为自己的行为忏悔了,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冷冷地听着他的哭诉,对上帝给他留下这样一段时间深表感激。<BR>  跪在祖父的遗像前,我也没有流泪,虽然我矛盾地悲伤着。<BR>   <BR>  对于他们,我没有遗憾。<BR>  我只是时常想到“死”这个字,它曾经在我的亲人们逝去的时候象一个无底的黑洞,令我恐惧,但现在我似已将它洞察。我不惧怕它,年龄越大,我越相信,生与死,作为谜并存着。如果生是赴一场盛会,那么,死,不也相同么?只是,那是不为我们所知的世界罢了。而关于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仍在上演,每一个人都活热闹而充实,这就够了。<BR>   <BR>  <BR>  <BR><BR><BR>转自:<STRONG> http://www.21huagong.com </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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