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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博物馆的家具展厅中,用传世古代家具再现的古人书房的家具摆放格局 |
在上海博物馆的家具展厅里,不仅陈列着100多件中国古代家具发展的鼎盛时期——明清时代流传下来的古代家具珍品,而且还按照古人的生活习惯复原出了这些古代家具当年的陈设格局(图1)。今天的人们漫步在现代化的展厅里,似乎是走进了数百年前古人的家居生活,给人们带来恬适的心境和对古人生活的遐思。
但对于研究人员来说,更看重的则是这些古代家具的来龙去脉及其背后隐含的史学信息:我们的先人使用家具起于何时?那时的家具是什么样子?又是经历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发展至今的?
“低”调出场 循“礼”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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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代古墓中出土的跽坐小玉人。它使今人确切地了解了3000多年前我们先人的标准坐姿 |
1976年夏天,人们发掘了一座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墓,出土了400多件包括食具、酒具、炊具等的青铜器具。其中,一尊出土于墓中的小玉人真实地再现了古人的坐姿:由于当时椅子之类的高型坐具还没有出现,古人都是席地而坐,就是膝盖跪在地上,臀部依靠着脚后跟,上身挺直,以示尊重。这种跪式坐姿有一个专门的称谓——跽坐,如今日本人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保留着这种跪坐的姿势(图2)。由此,历史被追溯到3000多年前的青铜时代,这也是中国古代家具出现的源头。
3.周代青铜禁、战国青铜案架,它们和后来的漆木家具虽质地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低矮,这是符合当时人们的生活起居习惯的
有了标准的坐姿,就一定应有适于这种坐姿者来使用的家具。果然,这一点在各地的考古发现以及史料记载中得到了印证:如一件周代用来搁置器物的青铜禁,高度只有30厘米,古人坐在前面可以轻松地拿到上面的器物;再如一件战国诸侯国君墓葬中出土的青铜案的架子,高度也不过36厘米……可是,青铜家具虽然精美,但不是那个时代大众能使用的。随着1977年曾侯乙墓的发现,出土的大量文物使如今的人们终于有幸看到了古人拥有使用的另一类家具——古代漆木家具,其中有迄今人们能看到的年代最为久远的漆绘木衣箱,有最古老的漆木衣架,还有既可放置物品又可作为跽坐时依靠的漆几等等。这些漆木家具与年代靠前的青铜器家具相比,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身量都不高,如漆几的高度尚不足半米(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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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战国古墓中发现的我国最早的木床实物的结构复原图。其大小接近于今天的双人床,高度约有40厘米。床体四周用木条拼出一圈围栏,中间留出半米多的宽度,便于上下床。最让人惊奇的是,木床竟然可以折叠,这不得不让后人叹服于古人在卯榫结构上的高超技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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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甲骨文中的“疾”字 |
6. 河姆渡遗址中的苇席残片和甲骨文中的“宿”字,都说明在很早以前的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先人睡觉都是席地而卧的
床是家具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门类,虽然现在考古发现只能把床的实物追溯到战国时期(图4),但在年代更为久远的殷商甲骨文中,人们也依稀看到了床的身影:甲骨文的“疾”字,就像一个人卧病在床,正在出汗的样子(图5)。那么,再往前的人们睡在哪里呢?考古工作者在距今7000多年前的河姆渡遗址中,不仅找到了房屋地面上芦苇编织的席子残片,而且在其后的殷商甲骨文中,也发现了“席子”的身影:如甲骨文的“宿”字,就是在一间屋子里,摆上一张席子,一个人坐卧在席子上(图6)。可以想象,当时的人们不仅是席地而坐,而且还席地而卧。除了实用价值外,古人“席”上的礼数、讲究也是颇多的:人们常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中的“筵席”,在古代指的就是席子。古人待客时出于礼貌,地上要铺两层席子,大一点的席子称为“筵”,铺在底下,上面再铺上小的“席”。在周代,席子的多少还象征着不同的身份等级,天子铺5层席子,诸侯铺3层,大夫只能铺两层。其中尊卑有序,犹如象征权势地位的青铜鼎和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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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满城汉墓出土的扶几跪坐的小玉人,它说明即便是止于此时,我们先人的跪坐姿态也保持了几千年 |
8. 从曾侯乙墓中的漆几到圈几再到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可调高低的几说明,即便是在“低矮型”家具的时代,家具的实用性也是在不断发展的
考古证据表明:在中国历史上,中国人跪坐的时间长达几千年(图7),由于坐姿是家具高矮的决定性因素之一,因此与之相适应的低矮型家具也就沿用了几千年。但是,其间家具的样式、功用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几的倚靠功能,在日后的发展中逐渐演化出了一种特殊的圈几。弧型的圈几可以搁置在身体的不同方位,古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上。此外,随着几的功能的增多,它的外型也不断地发生着改变。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一件漆几同时配备高度不同的两套支架,这种精巧的设计,完全是为了适用于不同场合而特别定制的(图8)。但是,纵有不断改进发展,其实用功能要求它必须适用于古人跽坐起居的习惯。如在北京西郊的一座汉墓中,出土了迄今为止造型最为宽大的漆几。它长达2米多,可以容纳多人同时办公或是进食。但即便是如此宽大的漆几,它的高度也只到人的膝盖部位。之所以保持这一高度,除了从实用角度出发外,它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这一高度刚好可以遮挡住跽坐者的坐姿,这是古代礼仪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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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漆木座屏,在“低矮型”家具时代里就像“羊群里的骆驼”,颇为另类 |
虽然低矮是这一阶段家具的主流特色,但并不是没有特例:1983年,广州西汉南越王墓的发掘,让后人第一次看到了保存2000多年的古代大屏风。这具宽达3米的大座屏上面绘满了描述凤鸟与蛇相互争斗的场景:8只凤鸟一大一小相向排列,每只凤鸟的嘴里都衔着一条蛇的尾巴,而蛇头则咬住凤鸟的利爪……图案构思精巧而独具楚文化的意蕴。古籍记载,制作这样宽达3米的屏风需要“万人之功”,其奢华与考究,在迄今发现的古代的实用家具中几乎无出其右者(图9)。
但遗憾的是,即便是在至今保存十分完好的大型墓葬中,也只保留下了当时为数不多的日用家具。古人日常生活中一些重要的内容可能永远地缺失了。
乱世得兼 “身量”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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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古画中呈箕踞坐姿态的人物,这种坐法是魏晋南北朝最有时代特色的坐姿 |
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乱频繁、分裂割据长达300多年。这个时期,不同民族开始融合,一些西北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渐渐影响到中原地区,最典型的是坐姿的改变。早期的跽坐式逐渐演变成了箕踞坐,类似于僧侣的盘腿打坐,这是当时中国最流行的一种坐姿(图10),在同时期的绘画作品上,这样的坐姿几乎是随处可见。
11. 从马扎的传入到发展出交椅,是新式坐具的发展促成了“垂足坐” 这种如今仍是最常见坐姿的出现
也就在同一时期,另外一种独特的坐姿也开始流行起来。专家把它称为“垂足坐”,这也正是今天最常见的坐姿。这种坐姿的出现要归功于一种如今人们仍在使用的坐具——“马扎儿”。“马扎儿” 最初是西北马上民族的用具,有着便于携带、随时可以打开使用的优点。在魏晋南北朝时期,“马扎儿”传入中原地区,因为是胡人的用具,当时被称为胡床。当“马扎儿”在中原地区流行起来后,出于舒适的需求,工匠们又对其进行了改进,为它加装了扶手和靠背,发展成了后来的交椅,类似于今天带扶手的折叠椅(图11)。宋代之后,交椅成为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皇室贵族和官绅大户外出巡游或者狩猎,仆人往往要携带这样一把交椅,便于主人随时随地休息。正是这种以主人为尊的涵义,后人又有了“坐头把交椅”的说法。
于是,中国古代家具从“低矮型”开始了向“渐高型”的转变。
定制重材 风尚简约
再经不断的发展,到了明代,中国古代家具便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郑和七下西洋这世界航海史上罕见的壮举,不仅开通了东亚与亚非国家间的贸易航线,“扬国威于天下、布皇恩于四海”,也使各国使团源源不断地把当地的特产朝贡到中国,其中就包括一些非常名贵的木材,人们在应用中为这些名贵木材用4种颜色简明地排了一个座次——黑、黄、红、白:黑代表紫檀木,黄是黄花梨木、红指红木,而白则用来指代其余的各种普通木材。优质木材的一大特点就是密度大、硬度高,因此被称为“硬木”。鉴于硬木十分难得,而且生长期长——非数百年难以成材、出材率低——做家具只能选用原木的芯材部分,通常硬木长到30年以上髓芯才开始出现,因此,后人对硬木便有了“木之黄金”的美誉。
明式家具的制作工艺,经历代工匠不断琢的磨与发展已日渐成熟,主要表现在复杂的卯榫结构上。当时的工匠根据不同家具的受力角度,不仅设计出了多达20余种卯榫构件,而且还掌握了一种用深海鱼鳔熬制成粘度极强的天然鱼胶的复杂工艺。鱼胶和卯榫技艺的完美配合,使人们看到一些流传至今的明式家具虽经数百年而无丝毫松动。
在明代,家具的门类不仅同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富,而且基于实用的美学理念,在造型及尺寸上也渐趋有了一个科学的规范:例如,椅子和凳子的高度要在40到50厘米之间,大致是人小腿的长度,这样,双腿可以自然的垂放下来;椅子的靠背大多与人的脊背高度相等,不仅根据人体曲线设计成S型,而且还有一个向后3~5度的倾角;桌案因要与椅凳配合使用,其高度大致要与坐在椅凳上人的胸部齐平。这样,坐在椅凳上的人的双手可以自然地平放到桌面上,双脚也可在桌案下面的空间自由伸曲……直到今天,现代家具的制作依然沿用明式家具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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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局部辅以简约的浮雕、透雕及线条纹饰的明代圈椅 |
有了原料的保证、技术的支持和设计的规范,明代家具在不断地发展和完善中最终形成了自己经典的风格——简约、厚拙、古雅、空灵,它追求的审美艺术是一种点到即止的神韵,而决不做繁文缛节的无谓装饰(图12)。因此,学者们将明式家具的这种风格称之为实用的美学。
繁文缛节 穷工极巧
明式家具的风格样式一直延续到了清初康熙年间。之后,在康乾盛世的社会背景下,手工艺高度发达,人们的审美越发趋于精巧繁复。于是,家具风格一反常态,以雍容华贵见长的“清式家具”成为一种全新的审美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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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清代木椅,乍看上去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敦实 |
在家具用材上,“清式家具”追求粗大厚重,几乎所有“清式家具”的总体尺寸和局部尺寸都比明式家具更为宽大(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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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堪称清代家具代表作的紫檀木屏风。屏风的顶部和底部用繁缛的云龙纹作装饰,中间用各种不同花色的玉石镶嵌出寓意吉祥的精美图案……在当时,这样的一件屏风需要数十位技艺精湛的工匠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制作完成 |
在风格上,线条不再以简洁为美,而是追求制作工艺的难度(图14);
15. 蝙蝠图案、变形的卐字纹与平安富贵等寓意吉祥的图案,在清代家具上屡见不鲜
在装饰手法上更是极尽雕琢,运用镶嵌、雕刻、彩绘等多种工艺复杂的技法(图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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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清代皇帝的龙座,代表着中国古代家具制作的最高水准 |
随着这种审美时尚的发展,清代家具便形成了自身繁复、华丽、宽大、雕琢的风格;而代表这一风格的极至,便是以庄重威严为美的清代皇室家具。如皇室专用的宝座,造型宽大,而且扶手和靠背都呈90度的直角,它的外型设计完全不以人体的舒适为准则了。可以想见,在皇宫的正殿里,宝座居中而设,皇帝坐在宝座上,俯视苍生,接受百官的朝拜,家具的实用意义已经完全让位于等级森严的宫廷礼仪了。虽然清代的皇室家具不再是平常意义上的日用家具,但它把古代家具的制作工艺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图16)。
到了清代晚期,家具的装饰更趋于复杂和繁琐,人们取各种物品的谐音,拼凑成一些寓意吉祥的图案。
然而,随着清王朝的日渐没落以至最终消亡,中国古代家具也走完了它的发展历程。现在的人们只能从那些有着丰厚历史积淀的存世古代家具的珍品上,去领略我们先人的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生活图景了。但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古老传承依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积蕴着、孕育着,并在百余年后一个新的和平年代得以“春风吹又生”。如今,一批现代的手工艺人不仅用传统的工艺再现了古代家具的经典风格,并由此掀起了一股日用家具推崇古典风格的时尚风潮。因为,它能勾起人们对远去的生活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