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边见,男,。善用传统文化者。祖籍福清。生长于三坊七巷。藏身闹市。
林边见自制的阴阳鱼茶桌
林边见在做古琴
海峡都市报记者 郭大路/文/唐湘卿/图
缘起
在江湖上久了,值得佩服的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过了40岁的人。
半辈子过去了,当年也许傻乎乎愣头青,也许只有一张好看的脸,或者二世祖,或者卖苦力,或者风光一时,或者无所事事,或者被批被骂被打被笑狼狈不堪,20多年过去,前前后后,看看他们的人生轨迹,还真有意思,而且各有道理。
像张曼玉,年轻的时候被说成:就是个花瓶,最多是个老花瓶。可是你看看现在,叫做常青树。
像某些富甲天下的大财阀,年轻时是卖油炸米果的小贩。
又国外某些无甚出息的二世祖,在继承十亿美元的遗产之前,在三流酒吧里吹萨克斯。
就是穷了110多岁的老太太,能健康长寿,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今天讲的人,是中国文化里的一读书人。放在300年前,也能算得上是个读通了书的人,那时候,大概努力科举,总可以混个什么官儿做做;现在,他怎么生活呢?
我做的,都是副业
问他:“阁下的单位是———”
“我没有单位。”
“那么阁下的正业是———”
他答道:“我没有什么正业。我做的,都是副业。”
追问他:“请问您靠什么吃饭?”
答曰:“我是一个靠中国文化混饭吃的人。”
在中国文化的弱水三千里,随便取一瓢饮,就能在福州的黄金地段,轻轻易易弄两套宽敞的三居室,打通了,做其中一处藏身之地,这样的人,怎么都够得上老狐狸级别。
而他的美女太太,在十多年前,也不过穿一身干净衣裳,自己骑一破自行车,去到他的破宿舍,就算完成了嫁娶仪式。可见不是靠家底的人,也是和普通人一样白手起家。
于是,俺这般贪心势利的人,忍不住对中国文化刮目相看:那故纸堆里还能淘出黄金屋和大美女来?怎么淘的?有没有捷径?你教俺淘淘看?
真的要淘?那好,现成开个书单给你,只要弄一套《十三经》,就是那套主导和影响中华民族文化发展数千年之久的重要典籍《十三经》———你把《易经》、《书经》、《诗经》、《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传》、《公羊传》、《古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孟子》通读一遍试试看。不用头悬梁、锥刺股那样的自虐式流血死读,寒窗十载要不要?
又回到勤有功嬉无益的老路上,真没意思。可是这个人却说,我所有的本事都是玩出来的。或者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不肯让人家赚我的钱,才学会很多东西的。
比如治印,那时候,看人家刻个名字,就要收我5毛钱,二十几年前,5毛钱多大啊,我就不想给他赚,自己学,到处偷看,多练练就会了,然后我*学来的刻印功夫,赚别人的钱。
琴棋书画,这人都是玩出来的。但,对这人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即使是玩,也得有个根本
这人说,即使是玩,也得有个根本。有了根本,才有秩序。宇宙观、人生观、世界观……都是秩序的表现。
自小生活在三坊七巷,触目都是传统文化的痕迹,就有好奇心。父亲是医生,知识分子的家庭教育自有一套,叫自由式教育。看似不多过问,喜欢什么,让你自己找资料,自己去钻研。
好奇心和兴趣一向是最好的老师。一通乱读之后,这人碰到了王阳明的“心学”。
王阳明,是明朝以后难得的儒文化集大成者。史上称其“超汉宋诸儒,直接孔颜心学”,而这位大儒,心比儒者大,竟然把佛老子的道与法也一网打尽。也许可以这样说,悟了“心学”,等于抓住中华文化的命脉。
“读通了书,是在什么时候?”
“1988年、1989年左右吧,我那时是有单位的,在服装公司,干得不错了,辞职,怎么也不想在单位呆了。”
现在说来,不是没有一点点后悔的。那个年代,除非出国打工辞职,像他这样为研究文化辞职的人,要么被目为傻瓜,要么就是走火入魔。
那当然是年轻时候才干的事。读通心学之后,他又花了几年时间,遍读佛经。居然跑去,找上当地的佛学高人辩经。
在色与空之间,很痛快地辩了三天三夜。“真理其实是越辩越明的。”他说。
最后还吵起来,这个年轻气盛的俗人无礼地向人家伸出高指:“你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什么叫夫妻之道?你懂个屁!”
———对方一生不沾女色,闻言大怒,拂袖而去,于是辩经不欢而散。
其实,研究中国文化,最怕的是那种一钻进故纸堆就满地趴着乱膜拜圣贤的人,非得有平常心,能够平视先哲经典,才能够具备常识,建立自己的宇宙秩序。所以,很多人老以为,研究中国文化的到最后都是脱俗的高人神仙,那是愚见。孔、孟、颜回,以及后来的程、朱、陆、王,都是入世的人。王阳明也曾想要出家,只因有祖母在,放心不下,后来他觉悟到:“此心放不下是人性,若放得下,人类绝种矣。”
所以这人到了40岁上,还是不折不扣一俗人,扔不下一堆身外物:满坑满谷的书,满枝满把的笔,满墙满架的字画、古董、琴张、乐器,骑牛的老子、十字架上的耶稣、低眉慈悲的佛陀观音……济济一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人类的文明都是可以全盘打通和无限发展的;在我们这些旁观者看来,这很像是他对残酷现实的虚张声势的强硬态度,怎么,我当然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怕你!
卖思维就可以混一桌饭?
禅宗最初的典故,说,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在中国文化里拈花一笑,建立起自己的宇宙观之后,遍览群书并不是难事。远的如诸葛亮,一目十行,览其大概;近的像鲁迅说的“拿来主义”,这都是读书能取其精华的明白人。迦叶在会心的微笑中接过了传播大法的重大职责;而这人,则以实用主义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中国文化的蝴蝶和蜜蜂。
这人其实靠治印、靠书法、靠制作古琴(他是福建解剖及制作古琴的第一人)、靠鉴别古董……什么都能赚钱,可是现在“卖”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的脑子。江湖上,很多人、很多公司做事、遇事、成事,都跑来向他请教,都要借重他的思维、分析、规划、策略,这些因他发财的人奉上的顾问费,刚刚够他在这个年代略为滋润地生活着。
比较讽刺的是,让别人凭借他的思维策略发了上亿财的人,并不肯拿几十万投到他的自身事业里去。很明显,他有了自己发财的事业,还哪有空帮别人出谋划策呢?
想深一点,不是不悲哀的。孔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到了这个“食脑时代”,他这个“劳心者”,也只好“受治于他人、时代和社会”。
市声里的《高山流水》
采访的第一天,请他用古琴奏一曲《高山流水》。在巍巍高山和潺潺流水之间,他家窗下,市声依旧。乘凉的依伯自顾自说道:“早上吃饭,逛了一逛,就去午睡,午睡起来,才吃饭。”
问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习惯吗?
———生活在任何环境里,都必须适应和习惯。他说。
五分钟后,他终于叹息:研究中国文化的人,其实是很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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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吃茶去 于 2008-1-2 17:4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