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报道损害读者权益?法院一审认为:原告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不符合本案当事人的条件,读者告《知音》索赔89元一审败诉。
■案外人士的不同声音
□《新华日报》编辑 吴心海:
我对《知音》海外版部分译稿作伪、甚至编造的批评有理有据,迄今没有任何人提出疑义。
读者桂运波要求《知音》杜绝假新闻、停止作伪,我表示支持和赞赏。
□《浙江日报》编辑 吴小龙:
我了解《知音》海外版译稿造假的一些底细,对桂运波反对《知音》译稿造假表示支持。
□中国消费者协会秘书长 杨竖昆:
我认为,报刊图书的外在质量和内在质量(内容)都适用《消法》的保护,有意的弄虚作假应属于欺诈,可以要求“退一赔一”。难点是,图书的外在质量(装帧、印刷等)有标准可循;内在质量上,错别字差错率也有规定,但对内容的真伪难以有一个标准。可以由专家论证其是否属质量不合格、是否构成欺诈。
如果桂运波自费且花了很大精力作了这个调查,实际上是给行政管理部门提供了很好的证据。如果有这方面的奖励制度,应给予奖励。
如果我遇到这事会不会打官司?不会(笑)。我会去举报。
□民法专家 何山:
法院说桂运波是不适格的原告,这是对的。
报刊图书如果是盗版等非法出版物,读者可以要求加倍赔偿;如果文字的差错率超过国家规定的标准,可以要求退货并赔偿必要的交通费和误工费。但对于文字内容的虚假,除非是这一期杂志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虚假的,单凭一两篇文章中部分的虚假,我认为,读者是不能作为原告起诉的,这有个量的标准。
■被《知音》指责为本案“幕后策划者”的一位其前任编辑说: “知音流风”亲历记
1997年6月,我硕士毕业应聘到《知音》杂志社,刚到杂志社,所送交的稿件皆被评为“干巴巴,情节不生动、故事不曲折”而被毙。每次开编前会就像开故事会,别的编辑精彩故事一个接一个,而我不仅选题少而且单调乏味。为此,还多次受到批评和嘲弄。
有一件事,对我和一些新来的同志冲击很大。我接到山东某记者的来稿,讲述“军中保尔”李远东勇于与病魔作斗争,依然乐观地帮助沂蒙山区的一对母女,母亲生病,女儿看护照顾。接稿后,我认为故事较平淡,就退稿了。然而下月的刊物出来后却令我大吃一惊,“军中保尔”的故事赫然在目,听×主编讲,这是本期的一篇“千字千元”稿。我细读此文才发现,故事中“军中保尔”和一个 “患白血病的小女孩恋爱了”且一同悲壮而乐观地死去。怎么会呢?我打电话询问给我投稿的作者,他说,他了解到的情况就这些,如有更生动更感人的事,他肯定不会放过。原来这就是杂志社领导常说的“精编”吗?
有了这次“教训”,我也开窍了。迫于生计的压力(杂志社规定,聘用编辑不上稿,就没有工资和奖金),我也开动自己想象力,一试果然灵验,不仅收入高了,而且还受到了表扬。在我所编辑的稿件中,有3篇与事实有较大出入,在此,我要向所有受到蒙蔽的读者和有关当事人致以深深的歉意。
我也曾试图将自己的内心想法与其他同事交流,大家都表示无可奈何:上面要感人,下面要生存,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想洁身自好,怕只有辞职不干才行!
我对这份工作完全失去了热情,收入锐减,直闹到最后数月分文没有。1999年2月春节将至时我毅然递交了辞职书。离开后,我身无分文,还欠下了《知音》近万元的债务。
《知音》在中国是创办较早且发行量上升很快的一份妇女生活类杂志,随着它发行量的上升,一时间,参观学习者趋之若鹜。“知音流风”已影响全国,很多杂志为了追求发行量,也不得不刊登一些煽情的文章以招徕读者,至于文章的真实性,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和作者心里有数。
《知音》是在武汉出版的国内知名杂志。今年4月,读者桂运波以《知音》刊登虚假报道,损害了他作为消费者的权益为由,将其推上被告席,索赔89元。
8月3日,武汉市武昌区法院当庭作出一审裁定:驳回原告桂运波的起诉。理由是:原告与本案无直接利害关系,不符合本案当事人的条件。
■从知“假”到查“假”
现年30岁的桂运波是湖北省随州市人,现供职于随州市编钟文化艺术传播公司。
1998年12月初,桂运波看到当年11月16日的《民主与法制画报》,上面登载了署名吴心海的《揭开作伪译稿的画皮》一文,作者结合自身经历,详细披露了《知音》为了“好看”,对新闻译作进行加工、改编,甚至虚构情节的问题。吴心海在文中还说,“一家刊物”女编辑向他约稿时曾说,可以将二三百字的海外趣事扩写到三四千字,吴不愿干,有人开导说:一是有高额稿酬,二是事情在国外,难以查证。
桂运波决心弄个明白。
他打电话向《民主与法制画报》编辑询问,与作者和《知音》的编辑取得联系,继而动手查阅和搜寻资料,发现《长江日报》、《羊城晚报》、《北方市场导报》以及《文汇报》、《文学报》上也发表过反映《知音》一些纪实作品失实的报道。
他继续打电话,发传真,询问被点名的失实文章的主人公、作者。他发现,一些曾经让他为之悲愤、感动、流泪、思索的新闻故事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1999年第9期的《1999年以前,那个物理博士还是农村落榜青年》一文,报道的是一位农村青年经过奋斗,1999年以后成了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物理博士。而事实上这位青年只是一个流浪的卖报郎,根本就不是什么物理博士。
1998年第11期的《生命的流星:我们结伴走进苍穹》一文,编造了身患骨癌的军中“保尔”与身患血癌的沂蒙女孩小雪相恋,共赴天堂的故事。事实上,两人根本不是恋人,小雪也从未患血癌,现在仍好好地活着。
1999年第1期的《我们赢了,我最棒的“母亲律师”》一文中,真正的律师不是母亲,而是一位湖南表兄。据作者说,编辑作如此改动是为了让文章更 “感人”。
■《知音》曾答应赔8万元
桂运波感到受到欺骗,他开始投诉。
桂运波说,1999年8月,他给《知音》杂志社打了一个电话,谈到文章失实的问题,要求给个说法,对方说“不存在这个问题”。1998年8月20日,他向随州市消费者协会投诉,接着又向湖北省消协投诉,但均无结果。
今年4月20日,桂运波向武昌区法院递交诉状。5月15日,法院立案。
桂运波在诉状中列举了《知音》刊登的12篇“虚假纪实”文章。他认为,被告以欺诈手段,使消费者在不明事实真相的情况下作出了购买、阅读《知音》的决定,在时间上是浪费,在经济上是额外负担,在感情上是极大伤害,违反了其作为精神产品经营者的基本义务,请求法院判令被告:一、立即停止刊发虚假文章,杜绝此类现象再次发生;二、在全国性报刊上公开向受欺骗的读者赔礼道歉;三、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赔偿原告刊有虚假文章的该杂志价款44 ·5元的一倍,即89元,以及原告为此付出的调查费及精神损失费;四、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桂运波说,立案后,《知音》杂志社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多次找他沟通” 。6月1日,双方在随州宾馆签定一份协议书,约定“由甲方(知音杂志社)赔偿乙方(桂运波)直接经济损失8万元;乙方撤销诉讼,永不就此事再与甲方交涉”。
6月6日、6月11日,《文汇报》、《武汉晚报》先后报道了这起案件。桂运波受到了《知音》杂志社的责问。他说:“从那时起,我已下决心,给10万元私了都不行!”
■报刊内容不属《消法》保护?
7月26日、8月3日,武昌区法院两次开庭审理此案。
湖北盛德律师事务所罗国明、程朝然两位律师免费为桂代理了此案。
庭审中,桂运波曾当庭要求被告赔偿其调查费、误工费等损失3万元,法庭限其7日之内补交诉讼费1200元。桂运波因为交不起这笔钱,最终放弃了这一诉讼请求。
被告《知音》杂志社在答辩状中称,原告所称的“虚假之作”共有12篇,大体可分为3种情况:
第一,6篇翻译作品。原告仅凭吴心海发表在《民主与法制画报》上的一篇批评翻译作伪的文章,即断定这6篇文章虚假,是根本站不住脚的。
第二,3篇已经更正的作品和1篇拟更正的作品,已经履行了新闻单位应尽的更正义务,不存在欺诈读者的情况。
第三,另2篇系现已辞职的某编辑之作,基本内容真实,个别细节系该编辑擅自添加。
被告在答辩状中认为,本案不能适用《消法》。“商品和服务”才是《消法》保护的范畴,而报刊是信息载体,本身具有商品的属性,纸张、印刷、装帧等体现商品的质量,它们不规范、不合格可以退换,可以赔偿;而报刊的内容是文化信息,属思想意识领域的范畴,具有真理的相对性,没有一个衡量高低的标准,在法律上更没有界定的依据。因此《消法》并没有将“报刊的内容”列入其保护的范畴,利用《消法》索赔毫无道理。
《知音》在答辩中强调:“我们不敢说自己完全杜绝了假新闻,但是我们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假新闻的发生。”“如果说,一有个别失实报道发生,不是文中当事人的千千万万读者都可以成为原告,可以肯定地说,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所有媒体都将无法生存。”
桂运波的起诉被一审驳回后,8月11日,他已向武汉市中级法院递交了上诉状。
■“爱得太深,恨也太深”状告《知音》者细述心路历程
倘若无人“指使”,桂运波作为一名读者,与《知音》较真一年多,究竟又为了什么?
桂运波说:因为曾经爱得太深,发现被骗后才恨得更深。
他说,从1997年开始,他一直是《知音》的忠实读者,《知音》文章里一波三折的新闻故事,常常感动得他热泪盈眶,从历经坎坷大获成功的主人公身上,他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现年30岁的桂运波说,他自小生活很苦,成绩很优秀,但读到高一终因家庭经济拮据而辍学。比他稍大的哥哥完成学业后,而今已成了一家报社的副总编辑,而他则历经涂料工人、推销员、广告员,甚至流浪到广州珠江之畔,饿极时捡过西瓜皮。他靠自学取得了大专文凭并参加本科函授。他热爱文学,文笔不错,起初是写散文、诗歌,后来因为纪实作品稿酬高开始写纪实稿,并在多家报刊上发表了作品。他没想到《知音》也会“造假”。
桂运波曾经受骗。1999年元月,一位自小要好的同学将他骗到珠海做传销,他得知真相后仍被困多日才得以逃脱,回到了他相恋已久的美丽姑娘身边。姑娘小他8岁,家境不错,她的父母坚决反对,两位热爱文学的年轻人却深深相爱。
因为憎恶欺骗、崇尚挚爱,桂运波从1998年底获悉《知音》“造假”后,不久即自费开始进一步的调查。打长途电话,发传真,20多次往返相隔200多公里的随州与武汉之间。一点积蓄日益消减时,女友家的干预愈发严厉。1999年3月,女友终于不辞而别。桂运波四处寻找。两人合租的小屋里一盆吊兰怒放之后又枯萎了。桂运波说,那是他们的爱情之花谢了。
桂运波两次准备自杀,几场大病后,他一气之下,在今年4月将《知音》告上了法庭。
他一直希望有媒体报道这件事,一些媒体早就告诉他,法院立案后可以报道,但他陆续听到的却是报道流产的消息。他已困顿不堪,而在这时《知音》主动寻求和解。桂运波说,在协议中,本来他要求写明,补偿其调查费3万元、精神赔偿5万元———参照广东的《消法》实施办法,因《知音》多方诱逼,只是笼统地写上赔偿8万元。
正待《知音》给钱,双方私了时,阴错阳差,今年6月6日,上海《文汇报》第一次报道了此案。《知音》认为桂言而无信。而桂运波索性坚持到法庭上公开要个说法。
“我现在头发都掉了一半,人家说我比我哥看起来还大。”桂运波说,他的哥哥一直反对他打这场官司。
令人惊奇的是,那盆枯萎了的吊兰现在又活了,桂运波首先联想到离他一年多的恋人,还有他的这场官司,他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