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生俱来就不是当君子的料,因此绝大多数的会议报告对我来说是催眠剂。只有到了会议即将结束,雄壮的《国际歌》响起的那一刻,我才会真正愉悦地进入主题:“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自然没有什么君子?我想人类社会在没有界定出君子和小人之前,一定是非常地“英特纳雄奈尔”。
有曰“人之初,性本善”,远古的觅食人猿,没有
财富的困扰,想必也没人傻b到要扮演小人博取什么切身利益;纵使想与首领争妻夺妾,阿谀奉迎或奴颜媚骨是万万得不到的,惟有凭借力气豪取。虽没有先进生产力,却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英特纳雄奈尔”。只有在需要人为界定“行于万物,通于天地”的道德
时代,君君臣臣的阶级
分明起来,贫富贵贱凸显出来,“英特纳雄奈尔”反而从现实回归理想,美好的世界从此掰分为君子与小人两片天地。
君子从道德社会诞生之日起便自认是社会的翘楚,人群里的精英。我却总觉得当君子难,当“名君子”更难,——(借用刘晓庆“难”言之隐)。小人可以为三斗米折腰,君子可杀不可辱。然而在人性扭曲的时代里君也难为其君。我记得有一谦谦之君,在困苦之下未曾为“三斗米折腰”,却为装粮食的布袋闪了一生人格,沦为不齿小人。那是物资供应紧张时期,国家统一供应的面粉布袋上都标有净重十五公斤。此君想必是有家人或亲戚在粮食供应站
工作,不时能得些米袋、面粉袋之类的公物回家。特别是拆开的面粉袋依照当时供应的情况绝对是一块好布料。持家爱妻便用面粉袋给他缝制一条裤衩,老兄穿起来洋洋得意,四处显耀。一日,市场供应鸡蛋,妻子着其火速前往排队争购。谦谦君子在拥挤的队伍里不意让自己突出的“锥”碰到前面女同志肥硕的大臀,这在当时是比较严重的道德作风问题,若加上家庭出身不好,完全可以上纲上线实行“专政”的。女同志羞于脸面不想张扬,只稍有微辞。此君却不买她的帐,竟轻声为自己作无罪辩白。这下女同志的肾上腺素急剧上升,当众直指君子底下那标有净重十五公斤的面粉袋裤衩,嚷嚷了起来:“你那净重十五公斤的东西顶到人家背后还说没有?分明是流氓行径!”革命群众立刻把他扭送专政机关。后来虽批评教育后作无罪释放,却落得“净重十五公斤”的雅号,连街坊老媪都退避于他惟恐不及。他有口难辩,心态一下颓靡下去,再也无心潜研“人之初,性本善”。——他本来就是研究这个
专业的。可惜,此君只读《三字经》,没读荀子的《性恶》。《荀子 • 性恶》早已言明:“小人可以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只是没有特别言明提防文化大革命的浩劫。
好,劝君莫奏前朝曲。但说宋代欧阳修在《答李诩第二书》有道:“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而今的社会,人性已经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人咸知饰其面”,君子与小人的界线倒似乎没有古时的清晰。我不再奏前朝曲,只说身边的一位市委书记,是我心目中的宦海真君,不敛财,不贪色,光明磊落。直至近期轰然倒台,写了悔过自白书,我才幡然惊悟:此乃小人也!观其悔过书,可谓《现代官场现形记》。他认为自己曾经想成为自重君子,然世道如斯,干部蜕化是不可避免。他是有七情六欲的“原我”,因无法超越自我,只得在糖衣炮弹下沦亡。其落马理论十分经典,奇文共
欣赏,疑议相与析:第一,你贿我钱物,我时节喜庆回赠——变相退赃。结果属下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只有加倍赂补;第二,对行贿人和颜悦色进行教育、劝退。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逢年过节来者如潮,斥责则丧尽人心,敞开则洪水猛兽;第三,把当权者当靶子。他打一发糖衣炮弹也许被拒,他若发连珠炮就不信打不烂靶子,总该有倒下的一刻;第四,事后上缴,这是损人损己的方法。行贿人知道你上缴贿款,怀恨在心;领导之间则认为你上缴说明我也拿了,怀恨在心;
同事间却嘀咕是否拿到手软,怀恨在心。最后还得老领导出来,拍拍小鬼的肩膀:“小鬼,还是收下吧!”——到了这一步,君子是当不成的了,还得由人变为鬼。仕途顺畅的话,最后自然是小鬼变大鬼直至熬为老鬼、色鬼加酒鬼。值得强调的是:人也好鬼也罢,本来就没多大区别,无须带着面具。只是月黑风高的时候,鬼是无须穿上“净重十五公斤”的裤衩上街自取羞辱;只有为生计奔波的人,才会如此的无奈。
孟子说过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可以理解。可他说“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孟子 • 尽心上》)就难理解得多了。他的意思即是:若能从不知羞耻修炼至知道羞耻,去恶行善,一生方能不为羞耻所累,此为无耻;我想,如今商品经济之发达,已使君子们从不知羞耻到知道羞耻再到无所谓羞耻,依样潇洒,一生照旧不为羞耻所累。君子身上若能藏有“净重十五公斤”的宝物,更能左手搂着“花瓶”,右手提着酒瓶,洒脱得紧。
君子与小人,本来就是古人造出来桎梏子孙的尤物。我可至今没能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以至效仿得不人不鬼,不敢面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