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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尚书疑案

古文尚书疑案


《书》经,或者《尙书》,是六经之一,为儒学重要典籍。秦始皇34年戊子(前213),下令焚书,先秦典籍,多化灰蝶。其中对《诗》《书》处置最为苛酷。秦亡后,百家典籍相继复出,唯《尙书》面世最晚,曲折最多,“命运”最为坎坷。晋东迁,有所谓《古文尙书》亡佚之事,复有梅赜献《书》之举;至南宋,吴棫、朱熹始疑其伪,元之吴澄、明之梅鷟继称其伪,清阎若璩作《古文尙书疏证》,举一百二十八例,证其伪作;清丁晏作《尙书余论》,定其出魏王肃之手,近世今文经学家魏源、龚自珍,康有为亦疑其伪造,《古文尙书》为伪书,几成定谳。近年众多学人力攻“伪”说,余亦以为“伪”说大谬不然。 
史称秦博士济南人伏胜(字子贱),于秦始皇下令焚书时,将《尚书》藏于屋壁中,入汉后,搜求遗书,仅得二十九篇。伏以此二十九篇书教于齐鲁间。至汉文帝刘恒(前179-前157在位)时,始派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学。伏生此时已九十余岁,目盲手颤,口音含混,《汉书•儒林传》注引卫宏《书古文训旨•序》说伏生其时“老不能言,言不可晓也”, 只能由其女通传口授。

其所著录,乃用汉隶写成,是为今文《尚书》;后存二十八篇,复得《泰誓》后,又为二十九篇。

伏生壁书,为古文?今文?当为古文。伏生⿑人,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始灭⿑,统一全国。此年始,秦王政始称始皇帝,伏生当于此年或稍后入秦,无论秦有无《尚书》,或用何种文字写成,伏生携入秦者,必是东土文字,即用蝌蚪古文写成之《书》,他只熟悉这种文字,即使入秦后从头学习秦文,也必带古文《书》,以便参参照学习。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下令焚书,坑杀四百余诸生于咸阳,伏生当于是年逃回济南,此时焚书令已颁,挟书之律当已执行,带大量竹简逃回济南,一不方便,二冒风险,可以认为伏生未㩗带今文(小篆或秦隶)《书》回济南,其藏入壁者,当是入秦前留下之古文《书》。
晁错颖川人,听齐方言有困难,大概有十之二三听不懂,只“以其意属读而已”。“以其意属读”说明其所读当是东土文字,若为秦文隶、篆,晁错等直录伏生《书》可也,至少不会读也读不下去,所谓意,或者文意,或者会伏女口语之意。这样录出之文质量不会很高,所以未能列入学官。故伏生所传《书》与孔壁所出《书》,孔安国所献《书》均为东土虫书本,伏生齐人,齐鲁相距咫尺,故伏生本、孔壁本、安国所献本应是同一版本《尚书》,晁错用今文书写,故称今文《书》。
汉武帝刘彻(前141-前87年在位)时,鲁恭王拆孔子旧宅扩建宫室,在夹壁中发现多种典籍,《尙书》在其中,全用东土文字写成,是为《古文尙书》。


从伏生学尚书者,还有汉之名人孔安国。安国为孔子后裔,以治《尙书》为汉武帝博士,官至谏大夫,临淮太守,司马迁曾从孔安国问故。《汉书•艺文志》载其献《古文尙书》事。
孔安国所献之《书》,或非孔壁原件,其内容则与孔壁出者一致。至少歴代学者认为如此。许慎《说文解字》祡字条:“祡:烧柴尞祭天也。虞书曰:‘至于岱宗,祡。’𥚨:古文祡,从隋省。”段注:“许自序称《书》孔氏,知《古文尙书》作祡,不从木作柴也。”《书》孔氏即孔安国所献之《古文尙书》。段注又谓:“既称《古文尙书》作祡矣,何以言壁中作𥚨也?凡汉人云《古文尙书》,犹言古本《尙书》,以别于夏侯(胜,其子建)、欧阳(高)《尙书》。如祡字壁中简作𥚨,孔安国以今文读之,知𥚨即小篆祡字,改从小篆作祡是。”“孔氏《古文尚书》,出于壁中云尔,不必仍皆壁中字形也。”

有三㸃值得注意,一、许慎称《书》孔氏,则至迟在东汉许慎时,人们认定,古文《尙书》即孔安国所献《书》。二、“壁中简作𥚨,孔安国以今文读之,知𥚨为小篆祡字。”即孔安国能读蝌蚪古文,并以今文(汉隶)读,“翻写”了古文《尙书》,同时否定了“壁书”文字无人能识的说法。三、“孔氏古文《尙书》,出于壁中云尔,不必仍皆壁中字形也。”段之说法很正确,壁书出世后,后儒必定用今文抄写,以广流传,因其原为蝌蚪文书写,故仍称《古文尙书》,后人言今、古,指其版本,非言字体。后世所谓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亦指所研究经文之版本,不在于一用隶书,一用虫书书写。


从东汉许慎引用《古文尙书》字例看,以今文抄写之古《书》一定在学者中广为流传,后人(直至魏晋)所说之《尙书》或《古文尙书》,皆指用今文书写之壁书,或孔安国所献之书,因为壁书中既然包含今《书》中之所有篇目,且从无人指出古《书》中之今《书》篇目,与今《书》中文字上有何重大差异,文字确有差异,下面将会看到。前已论证,伏生《书》与孔《书》均来自同一版本。东汉古文经学兴盛,无必要仍分今、古,至少古文经学家所称之《尙书》,就是古本尙书。


东汉灵帝熹平四(176)年,蔡邕、与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主持其事,由蔡邕书丹,刻《六经》文字于石碑,立洛阳太学门外,世称熹平石经,因其用古文、篆、隶三种字体书刻,故称三体石经。所刻之《书》当是古《书》,史称《尙书》用欧阳、大小夏侯二家异文刻于校记里,而伏生所传今文本已亡佚。此段记载可作这様觧读,一、古文《尙书》为经文主体。二、将欧阳与夏侯《书》差异处刻于校记。三、从“伏生所传今文本已亡”看,所刻当是古文《尙书》,伏《书》不再单刊。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欧阳,大、小夏侯所传书之源头问题,除伏生书,卽晁错所录书,数传至欧阳等,看不到别的源头。
史称碑初立之时,观瞻者,摩写者,车乘日千余辆。摩写者必写《尙书》,据此推断,从熹平石经抄录古文《书》者,不下数千家,此数千古文《尙书》,必定流传民间。
 
曹魏齐王芳正始中,邯郸淳用古文、小篆、汉隶刻写经文,立于汉碑西,中有《尙书》,亦称三体石经;石经所刻古文一体,是用东汉末人们想象的蝌蚪文写成,不是先秦真正古文。但却反映了由汉及魏古文《尙书》面貌,熹平石经尙在,不过六七十年又新立石经,也许正是熹平石经犹有不足,例如,或许新刻《尚书》古文一体,将熹平石经欧阳、夏侯二书与古文经差异处完全删除。若正始石经与熹平石经完全一样,实在没有必要再立,至少无必要在熹平石经之西侧更立正始石经。虽然三国分立,正始石经不及熹平石经传播广远,但在魏及后继晋境内,仍会广为流传。


除两通石经,两汉以来,读、传、习、注古文《尙书》者不少,特别东汉以来,如卫宏从大司空杜林受《古文尙书》,并着有《尙书训旨》。贾逵习《古文尙书》,史称其一生所著经传训诂及论难百余万言。许慎从贾逵受古学,其主要著述《说文觧字》包含古文《书》中许多资料,足见许深黯古文《书》。马融注《尙书》等典籍十余种。蔡邕等着《五经》传记,自着《尙书章句》等,虽未明说其为古文今文,但今文立三家之学,已有定本,何须再注?其《尙书章句》当是古文《书》章句。郑玄从张恭祖学《古文尙书》,从马融学古文经,遭党锢之祸,闭门著述,以古文经说为主,兼釆今文经学,遍注包括《尙书》在内之羣经,王肃注《尙书》等。这些著述,一定通过各种管道流传开去。
到此在止,虽然古文《尙书》面世以来,最初因大多数人不识蝌蚪古文而被冷落,因巫蛊事未立学官,因王莽末天下大亂弃置不问,东汉末终算走出低谷,成为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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