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与元稹的情感之说
陈述爵
唐代300多年，文坛群英荟萃，盛极一时。而女诗人不过十数，首屈一指便是薛涛。这位才貌双绝、聪慧豁达的女性，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品行性格和人文伦理等关系的变化，却佳偶难觅，终身未婚，在她的情感世界中留下了扑朔迷离的水月雾花的种种传说和揣测。
第一种情缘说。以近人张蓬舟的《薛涛诗箋》为代表。张说：“她40岁时，即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元稹为东川监察御史。慕涛欲见，严绶遣往，与稹聚于梓州（四川三台县），她似属意于稹，但长于稹10岁，稹则爱情不专，数月后又遭移贬，她遂终身未嫁。”并以第二年的元和五年（公元810年）薛涛的《赠远》诗二首为证：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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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表明薛涛已经知道，在春深花发的二月，元稹被贬官出朝，再难相聚一起了。第二首是写薛涛估计她的诗寄到元稹处，时节可能已是芙蓉花凋谢的时候，她直率地告诉元稹，每天对他是多么的想念。
元稹接到诗后，有否回赠，不得而知。只知道10年之后，即唐穆宗长庆元年（公元821年）元稹回长安任翰林中书舍人承旨学士时，得薛涛所创深红小箋，写了一首七律《寄赠薛涛》“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词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诗的意思是：锦江之水多么滑腻，峨眉山色无比秀丽，这山川的灵气生出了卓文君与薛涛。你们的言语犹如鹦鹉的巧舌，写的诗文象珍贵的凤凰羽毛。众多的诗人见了你的作品都停下笔来，和你交往的官员们个个都希望再回蜀地任职。自从和你分别后，茫茫烟水将我们远隔。在这菖蒲花开天空飘浮着五彩云霞的时候，更使人是思念难忍啊。由此推断元稹与薛涛见过面是事实，两人有过一定的爱情关系也是确实的。
不过，前诗《赠远》以征夫思妇口吻，并未指明受赠之人，后诗《寄赠薛涛》也可说是文友酬赠赞赏之作，且两诗均不在当时而在事后，因此，有人提出异议。
第二种唱和说。
此说不同意前说的理由概括有三：一、“遣往”不实。据卞孝萱考证：“严绶时任右仆射，不在成都，何来遣涛往侍事。”（卞孝萱《元稹•薛涛•裴淑》）严绶（公元746—822年）四川人，唐中期名臣，唐顺宗永贞元年（公元805年）冬，西川节度使刘辟在成都叛变，严绶上表请求出师讨伐，次年宪宗元年（806年）正月，高崇文充左神策营节度使，兼统诸镇兵马讨辟，乱平后十月，授崇文检校司空兼成都尹充剑南西川节度使，薛涛有《贼平后上高相公》诗。严绶也因功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阶金紫，受封为扶风郡公。而元稹是三年后即元和四年三月授监罕御史（东川监察御史）出使东州，其时，严绶已离开成都，所以“严绶遣往，与稹聚于梓州”应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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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已脱乐籍。薛涛于贞元元年（公元785年）入乐籍，贞元五年（公元790年）因事得罪韦皋，被罚赴松州（四川松潘县），曾作有《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和《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二首》，旋即释回，脱乐籍，恢复了良家妇女的身份，此说竟随意遭遣到外地侍酒赋诗，似亦不大可能。
三、年龄差异。近代多数学者认为，薛涛应生于唐代宗大历五年（即公元770年），而元稹生于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时元稹30岁，而薛涛将40岁，元稹在梓州3月至7月仅三个多月的时间，走马新任，忙于公务，不久又因弹劾东川节度使严砺贪暴罪行，触犯朝中高官，被召回京，道中又移务洛阳，是年（一说前于一年）元稹妻韦丛病故，这期间未见有二人情缘诗作往来。在封建社会这种仓促相逢的姐弟恋，就其主客观条件而言也是不可能的。
第三种暗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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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彼此倾慕。据元费著《蜀箋谱》、明曹学佺《蜀中名胜记》和万历洗墨池刻本《薛涛集》所载，薛涛出入幕府，经十一镇，皆以能诗文受知，其间与涛唱和者，元稹、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裴度……余皆名士，记载凡二十人，竞有酬和。然只是把她作为伴酒赋诗的女郎以徒增雅兴而已，无法托以终身。特殊的生活道路使爱情婚姻属不如意。正如她的《春望词》诗中所抒写的：“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她渴望爱情，慨叹佳偶难觅：“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终于有元稹慕薛涛才名而来，请求出使西川，“寻隙与之（涛）相见。”一为著名文人，一为蜀中才女；一寻隙入蜀，一久无知己。同在剑南，相慕求聚。
二、门第难越。在唐代女性婚姻的困境是重“贤妇”而不重“才媛”（参见钟惺《名媛诗归》）。因此，唐女冠（着道士衣冠）诗人婚姻及人生选择大多是悲剧性的。元稹乃朝廷命官，自然受门第观念所左右，即使志行高洁、恃才自负的薛涛也难越这世俗的门槛。不论二人见面与否，张文所说的薛涛“属意于稹”和元稹“爱情不专”实属主观臆测。三、暗恋剖白。薛涛的《赠远》、元稹的《寄赠薛涛》以及与此同时长庆元年（公元821年）薛涛的《寄旧诗与元微之》诗，皆是两人天各一方爱慕不舍、想念不忘内心暗恋的表白。“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这是韦丛病故一年以后薛涛以思妇自况，元稹的“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以游子作譬，无疑已超越了一般红颜知己的唱和关系。10多年二人来一直保持着这种难以直白，只能含蓄地诉诸文字表达掩藏在心底的情怀。一般文人的唱和绝不会以夫妻、情人作比的，笔者持此说，认为这是较为实事求是的。
在古代，才子与佳人常常是文人们喜欢关注的话题，而薛涛这位“仪容颇丽，才调尤佳”“辩慧工诗、有林下风致”有着特殊地位和身份的女诗人，至今她的生卒、籍贯、婚姻仍众说纷纭，自然会为后来人加入许多想象和附会，以增加这位女诗人可人的魅力。
据《蜀中名胜记》和《益郡谈资》载有段文昌曾为薛涛撰有“西川校书薛洪度之墓”并有墓志，可惜至今未曾发现。正如张蓬舟《薛涛诗箋》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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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才女剧堪怜，乐籍强加又罚边。节度飞扬谁得制，校书入奏亦空谈。残篇幸有《洪度集》，一幅难留薛涛箋。浪说诗人千古后，文昌墓志恨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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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段文昌撰写的墓志被发现，也难记载元、薛二人内心暗恋之事的。薛涛的诗虽为当时和历代名家所重视，但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加之曾有乐籍卑下的身份，新旧唐书皆未载入。而流传下来的诗作仅91首。她的不幸的人生经历和婚姻爱情悲剧，折射出当时门第婚姻和封建伦理给妇女尤其才华横溢的女性带来的人性压抑和人生可悲的命运。
综上所述，硬说薛涛与元稹有其直面情缘，仅以未曾言明的赠诗缺乏充足的证据，而说纯系酬唱的文友关系，则“掩袖啼”“望夫楼”“相思”之语，又为一般唱和所不能。而从二人的经历和诗作反映的当时心态、情感来看，薛涛暗恋当纯而强于元稹。她寻觅知己、憧憬爱情美梦，倾心又有着社会世俗的种种阻碍的复杂心理，只能将暗恋之情诉诸文字，这是薛涛个人婚姻的悲剧，也是封建社会门第制度给广大妇女带来的不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