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崇正
1949年,国民党当局败退台湾,随之颁发“戒严令”,对内对外实行全面戒严,台湾海峡战云密布,惊涛拍岸。
是年夏,新竹警局把10多名僧人秘密押往台北,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和尚。在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这位和尚被诬为“涉嫌匪谍案罪”。此时,他临危不惧,一言不发,借三昧定力之功,摄心入静,一心念佛……
这位和尚,就是出家闽北、取法大陆、布教南洋、弘化台湾,并修成寂后肉身不朽、全身舍利的一代高僧——慈航法师。
衔哀出家 云游取法
慈航(1895——1954),俗姓艾,字彦才,别号继荣,福建建宁县人。慈航出身于书香门弟,父亲艾炳元是清末国子监生,母亲谢氏系出当地名门。他幼承庭训,并随塾师读儒书7年。11岁时,母亲不幸病故,不久弟弟亦夭折,随后家道中落,生活艰困。13岁那年,辍学到县城学裁缝。17岁时,父亲积劳成疾撒手尘寰,遗下孤苦零仃、贫无所依的慈航。
迭经家庭变故的打击,慈航含悲忍痛离开家乡,来到毗邻的泰宁县,在现今大金湖风景区四周,以做裁缝为生,期间常为各寺庙缝制僧服。
大金湖区域属典型的丹霞地貌,丹山碧水,钟灵毓秀。这里的峰、峦、岩、石,造型灵异,且极有佛相佛缘。岩壑、崖壁上多有洞穴,洞中建有禅寺。工余之暇,慈航常怡情于奇岩怪石之中,朝礼“水上观音”、“如来佛祖”、“开心弥勒”,祷求佛的庇佑。逢年过节,则借住于山中的岩穴禅寺,在法音清梵、木鱼引磬、晨钟暮鼓中,追思逝去的至亲。由于命途多舛加上环境熏陶,青少年时代的慈航就已虔诚信仰佛教。
18岁那年,慈航上山砍柴返回途中,突然间天上乌云翻滚,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紧接着一声炸雷,一道闪电,仿佛天崩地裂。慈航心一慌,脚一滑,竟从十多丈高的山崖上跌落,顿时昏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中见到弥勒佛祖笑呵呵地飘然而至,随后蹲下身来,亲昵地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三下,接着闪过一道亮光,便消失了。慈航猛地从虚幻中惊醒,发现身上并无大的伤痛,而周边尽是被风雨摧残的断枝落叶。他触景生情,想起孤苦身世,不禁失声恸哭,于是萌发出尘之想。
随后,慈航回到建宁老家,把祖屋托付给表哥,并逐家逐户辞别乡亲。表哥反对他出家,东挪西借凑合了40块银元要慈航立即娶妻结婚。慈航无奈地待了3天,最后瞒着表哥,带着40块银元悄然返回泰宁。
第二天,慈航只身来到大金湖庆云寺,拜自忠和尚为师,披剃出家。这期间,他过着苦修苦行、亦禅亦农的艰苦生活。半年后,为了修学佛法并开阔眼界,他辞别庆云寺前往江西,在九江能仁寺受具足戒。这一年,恰巧是民国元年,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由于辍学多年,学识不足,慈航很难看懂深奥的经书。于是他又转往常州、宁波、苏州、南京各寺院,刻苦补习儒书古文,淬厉奋发,精勤修学。随后,他来到扬州高旻寺,亲近天台宗巨擘谛闲大师,参学天台宗经典,并一度代理寺职。继而长驻安徽九华山,曾去禅宗名刹镇江金山寺,研习大定密源。后又去南京普照寺,跟随度厄老法师攻修净士宗教义,一住三年,净业大进。期间行脚遍及赣、浙、苏、皖诸地,并巡礼九华、天台、普陀等佛教名山。
1924年,慈航在度厄老法师推荐下,来到南京正觉寺。应寺主的要求,为青年学僧开讲天台宗经典《法华经》。此时,年届不惑的慈航身材矮胖,笑脸迎人,嗓音响亮。演讲中,他思路清晰,引喻贴切,答析疑难,开解关节,甚得僧众的好评。
此时的中国,正处在军阀混战、内忧外患的灾难中。慈航认为,佛教与社会大众是紧密相连的,因而必须走出深山丛林,担当起救国救民的使命。他在谈及佛教与国家的关系时说:“国不治则不成国,国不救则同归于尽”,“我们今后应以佛教精神,辅助中山先生的救国大业,争自由,求平等,进大同”。
1927年,慈航离开南京来到厦门南普陀寺,进入闽南佛学院深造。
当时,一代高僧太虚大师出任南普陀寺住持兼佛学院院长,他先后提出推动佛教“三大革命”、实践“人间佛教”理想的口号,倡导“教理革命、教制革命、教产革命”,强调弘扬佛教自我修持与普利众生的精神,以唯识思想净化人心,造福社会。
在太虚大师悉心指导下,慈航系统学习了佛教经、律、论三藏典籍,深入研究法相唯识之学,同时潜心研读太虚的著述《法相唯识学》、《真现实论》、《起信论研究》、《教育新见》、《哲学正观》等。在导师谆谆教诲下,慈航学业精进,尽得太虚大师真传。
太虚大师对慈航的为人及秉性十分了解,他曾指出:“你生性耿直,重感情,直心肠,这是可取的,但有时会感情用事,失之任性。这点切要记住。”
有一次,慈航陪太虚大师在海滨漫步,太虚眺望茫茫大海,语重心长地说:“10年前,我曾应邀赴台讲学,所见所闻,感慨良多。台湾是中华国土,当年甲午战败,马关割台,随之沦为日据。今后若有机缘,你一定要争取赴台弘法。”
1928年,太虚大师与圆瑛大师等在南京发起成立中国佛教会,太虚当选为会长。慈航专诚赶赴南京,旁听了此次盛会,并亲聆两位大师的教诲。之后,慈航来到常州,一度担任中国佛学会庶务。
1929年,慈航法师应安徽安庆迎江寺竺庵法师之邀,出任该寺住持。他从兴办教育、培植僧材入手,创办了佛学研究部、僧伽训练班、义务夜校和国民学校,并亲自讲学授课。他礼聘贤能担任院务助理,整饬僧纪,建立规制,修茸殿宇,扩建道场,使寺院面貌为之一新。太虚大师闻讯后,去函深表赞许。
在安庆过了一段时间,慈航法师萌生朝礼佛教名山、参访高僧大德的念头。他跋山涉水,周游四方,履痕遍及徽、苏、沪、浙、赣、闽、粤等地。一路遍参各宗,博览诸经,眼界和学识有了新的拓展。
在太虚大师兼任住持的浙江奉化雪窦寺,慈航以弥勒法裔的身份,虔诚瞻礼弥勒佛祖的祖庭。他膜拜弥勒圣像,拜访寺内长老,参禅向道,广结法缘。
慈航法师而后来到湖北,驻锡太虚大师创办的武昌佛学院。该院是当时国内佛教界最高学府,师资雄厚,典藏宏富。他遍涉儒经释典,精研学术教理,写了数百条读经礼记,同时酝酿走出国门,把太虚大师倡导“人间佛教”的理念推向世界。
讲经缅京 亲历国难
1930年,慈航法师在香港弥陀精舍完成讲经任务后,辗转进入缅甸,驻锡仰光龙华寺,由此揭开了弘法东南亚10余年的序幕。
缅甸是南传佛教三个主要国家之一,全国85—90%的人信仰小乘佛教。为了尽快融入当地社会,慈航入境随俗,从此改着小乘佛教黄色三衣,过着严格、清苦的原始佛教生活。为了打开局面,慈航法师在仰光办起了中国大乘佛教讲习班,自任讲师,开讲了《楞严经》、《法华经》、《阿弥陀经》、《金刚经》、《心经》、《大乘起信论》等经论。他的演讲理路通透,深入浅出,生动有趣,通俗易懂。前来听经闻法的华侨、华人及缅籍信众越来越多。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慈航法师身在异域,心系国内抗日救亡运动。他以佛学演讲会为讲坛,揭露侵略者的滔天罪行,赞颂英勇杀敌的前方军民。许多华侨、华人及其后裔,通过接受中国文化和佛教思想的熏陶,不仅不忘自己是中国人,而且开始关心祖国的命运,并在抗日救亡运动中做出各自的贡献。
1932年,慈航得悉禅宗巨匠虚云大师在福州涌泉寺传授戒法,当即派遣未受具足的弟子回国受戒,同时参学禅宗教理,以期促进两国佛教文化的交流与合作。
1933年,慈航法师在仰光发起组织了中国佛学会,积极宣传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国大乘佛法。在每周举办的演讲会上,慈航不仅带头演讲,而且勉励居士、信众们都要轮流登台。此时36岁的慈航,体态胖硕,笑容可掬,声音洪亮,仿佛弥勒再世。他讲起经来口若悬河,激动时手舞足蹈,神采飞扬。他待人热诚,直肠直肚,乐善好施,因此不论老少,都乐意亲近他。
他还亲自带领信众去释迦佛祖的故乡印度朝拜圣迹,宣讲释迦正法,勉励积极入世,藉以增加信众对大乘佛教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在他年复一年的弘化下,信仰大乘佛教的华侨、华人及缅籍信众有了显著增加。
在缅期间,慈航与各寺庙中国僧人关系密切,并与仰光大金塔妙善法师结为莫逆之交。事隔多年,妙善法师圆寂后出现全身舍利,一时轰动缅甸全国。慈航不忍看这一佛门国宝流落异国,于是重返仰光,亲自扶护妙善法身回国,奉安于镇江金山寺,时人称为“金山活佛。”
1935年,慈航法师回到睽违多年的祖国。先是在香港、广州一带弘法,而后由厦门抵上海,然后溯江而上,途经无锡、常州、镇江、南京、九江、武汉等地。一路上,慈航拜访各地佛门长老及故旧亲朋,在弘法会上直言对时局的看法,并参加各地举办的“护国息灾法会”,慷慨捐助佛教界的慈善事业。
1936年,慈航从广州来到上海圆明讲堂,拜会了中国佛教会会长、一代僧楷圆瑛大师。在演讲会上,慈航法师激昂陈辞:“国难当头,僧人有责。每一位僧人都应该记住泉州开元寺弘一法师的一句话——‘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其拳拳报国之心,灼然可见。
随后,圆瑛大师邀请慈航一道观看上海僧侣救护队战地训练。面对情绪高昂、同仇敌忾的同侪,慈航壮怀激烈,大声疾呼:“我国现在正对日作殊死战,身为国民的每个人,都应该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为国家民族而奋斗,为争取自由而战斗!”他接着说:“我虽不鼓励出家人当兵,去前线杀敌,但参加救护的行列,深入前线救死扶伤,这正是大乘佛教积极入世的精神。”
1937年7月抗日军兴,紧接着“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历经3个月惨烈血战,中国守军撤退,上海沦陷。
面对祖国山河破碎、狼烟遍地的现状,慈航法师忧国、报国之心愈加热切。当时,慈航应常州中国佛学会之邀,正为当地僧侣、信众讲经,他期望藉此能安定惶然浮动的人心,坚定抗战必胜的信心。
随着战火蔓延,沪宁一线人心惶惶,伤兵、难民不绝于途。在敌机空袭常州后,慈航法师询问身边8名外省籍僧青年如何应变,他们一致表示愿意跟随法师。于是,慈航负起保护僧青年的道义与责任,从常州经武昌到广州,最后辗转到了香港。一路上,慈航历尽艰险,倾尽所有,为这批素昧平生、一无所有的僧青年张罗食宿旅费,并沿途辅导功课。慈航这种爱护僧青年的精神,在他的生命历程中,是始终一贯的。
1939年,圆瑛大师率弟子明旸等将远涉南洋,宣传全民抗战国策并募集抗战经费。慈航闻讯专程赶到上海送行,并表明自己今后将赴南洋弘法的意愿。圆瑛大师告诉慈航,他早年曾在南洋马六甲弘法,那里有不少同为闽籍的僧人。
1940年元月,在陪都重庆,太虚大师率中国佛教国际访问团出访东南亚诸国。此行旨在促进双边佛教界的良性互动,宣传抗日救国、团结御侮国策,揭露日伪阴谋。慈航作为访问团成员,由香港抵仰光随团出访。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日本侵略者就通过日僧在东南亚各国散播谣言,诬陷中国政府毁灭佛教,因而引发中日战争,并称日本是为了挽救中国佛教,并非要灭亡中国等等,妄图蛊惑人心,孤立中国。当时在东南亚小乘佛教国家中,确有一部分人轻信谣言,对中国产生误会。
针对这一现状,访问团一路上召开各种宣讲会,阐述中国抗日救亡、保护佛教的政策和事实,揭露日寇的暴行及狼子野心,呼吁东南亚国家伸张正义,支援中国抗战到底。
在泰国曼谷顺兴宫,慈航法师身着南传佛教黄色袈裟,面对异国僧侣和信众,声若洪钟般怒吼:“日寇在中国不仅杀人放火,强奸掳掠,去年底还把我的恩师圆瑛大师投入监狱,罪名是‘抗日’!我们深知,欲兴佛教,必先救国。这是中国僧侣秉持释迦正法、救国护教、度利众生的神圣使命!”慈航法师义薄云天、荡气回肠的演说,感动了全场听众。
访问团历时5个月,先后抵达仰光、新德里、科隆坡、新加坡、吉隆坡等地,与各地佛教界进行了深入广泛的交流。在此基础上,相继成立了中缅、中印、中锡、中新、中马佛教文化协会,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功德圆满的国民外交。
访问团回国时,征得太虚大师同意,慈航留在马来半岛,继续从事海外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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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咸临公子 于 2007-11-22 20: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