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於绝代偏多妒”—— 这是鲁迅先生早年的佳句，但似乎还没有被人引用过。如今，我郑重地以这句悲凉沉痛的哀诗题名，用来悼念一代美人才女，首先是倍受世人误解的、红颜薄命的陆小曼。
美人未必都是才女，才女也不一定就是美人。两者兼而有之者，实在难得、分外可贵，应称为“尤物”、“异数”！例如郁达夫的发妻孙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但算不上美人；郁达夫的爱人王映霞，是杭州有名的美人，但可惜却非才女。惟有徐志摩的至爱 —— 陆小曼，名闻京沪的交际名媛，她既是才女、又是美人；所以时人羡慕徐志摩艳福匪浅，然而命运多蹇、不消身受也！
图1，努力攻读中的陆小曼，是多么专心勤奋啊！
忽发此想，乃因为11月19日是徐志摩为了省钱而乘坐免费的邮政飞机，不幸撞山失事遇难的忌日。翻阅我多年来搜集的许多有关照片，突然注意到才女美人陆小曼的面相，于是脑海中涌动出鲁迅的哀婉凄楚的诗句——“天於绝代偏多妒”！
陆小曼的倩影离开我们已很遥远了，她是20世纪前半期昙华一现的“异数”，亦是曾被千夫所指的尤物、祸水！
还原一个真实的陆小曼
实际生活中的陆小曼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1903年生于上海南市，祖籍常州；父亲陆定，追随孙中山革命，在政府历任要职；母亲吴曼华也出身于书香门第、工于诗书绘画，因此陆小曼深受古典文化艺术熏陶。幼年在上海幼稚园度过；6岁随母亲赴北京跟父亲一同生活，7岁进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属小学读书；9岁到14岁在北京女子中学读书。15岁那年，陆小曼转入北京圣心学堂，同年，父亲还专为她请了一位英国女教师教授英文。
图2，学生时代的陆小曼，多么天真纯洁，明眸皓齿，
典型的上海“洋囡囡”，又是“高鼻梁大眼睛”，
典型的北京“漂亮妞儿”；
陆小曼生性聪慧，又肯勤奋学习，17岁已精通英、法两门语文，还能弹钢琴，长于绘油画。她具有上海姑娘的聪明活泼，又具有北京姑娘的秀丽端庄。在学校里，大家都称她为“公主”，追慕者如蝶队蜂群。此后她曾在北洋政府外交部任职，从事过3年翻译和礼宾工作，倍受重用和赞誉。
20岁听从父命，嫁给了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王赓将军。当时满北京城哪个少女能比她更风光？何等艳丽的才貌，何等富裕的世家，何等英俊的夫君！
图3 ，含苞欲放的清纯少女
论者曰“如果她不离婚，她会是一位丰姿翩翩的将军夫人，相夫偕老，生儿育女，享尽荣华富贵。如果她不遇到徐志摩，她的人生就不至于如此凄惨，不仅被命运所弃、且被社会所弃！”
但婚后发现两人性格不合。第3年，王赓被任命为哈尔滨警察局长，陆小曼曾随同到哈尔滨住了一段时间；但难以习惯在哈尔滨生活，不久便回北京娘家。与丈夫两地分居，感情更加淡漠。但陆小曼心高气傲，绝不肯让外界知道她是个失意者。于是强颜欢笑，活跃在舞会、筵席、沙龙，成为社交界名媛。
图4，北国花魁——社交名媛，公主风度，仪态万方
这时徐志摩似天外来客，闯进了她的心扉。
陆小曼不顾一切干扰，毅然决然提出离婚！只为了一介书生——疯魔、寒酸的诗人徐志摩，为了她梦寐以求的“真爱”舍弃了一切，诚如郁达夫所艳羡的那样浪漫至极：“忠厚柔艳的小曼，热情诚挚的徐志摩，遇合在一道，自然要激发火花，烧成一片”。（注：‘激发’原印作‘籍发’、此恐为误排，由笔者擅改。）
折腾了整整一年，1925年底，陆小曼终于和王赓解除了维持4年的婚姻。离婚时陆小曼年仅23岁。
图5，愁容无告，知我者谓我心忧……
关于徐志摩、陆小曼的婚恋故事，文化界众所周知，反复炒作，又何必我在此饶舌。但是本文要指出一个被人们忽略的重要事实，就是：陆小曼离婚前有了身孕，人工流产手术留下严重的妇科后遗症，导致终生不幸！
这是从前人们隐讳难言，而如今可以为陆小曼辩诬的确证。
流产后遗症：性生活只有疼痛、无法和谐
就在经过整年纠纷、王赓将军勉强答应和她离婚不久，陆小曼突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肚子里种下了王赓的血肉。这一发现使得陆小曼痛苦万分：如果婴儿生了下来，那她将很难和王赓离婚，也就无法和徐志摩结合；如果堕胎，又觉得对不起腹中的小生命，也对不起王赓啊。当时，陆母坚决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但陆小曼心想，生下婴儿就意味着无法离婚、无法获得正当的爱情！因为虽然王赓勉强答应了离婚，但还没在离婚协议上正式签字。
图6，请注意陆小曼的憔悴、消瘦、疲惫的面容
苦苦思虑再三，为了爱情和自由，陆小曼选择了做手术——人工流产（当时称为“堕胎”）。而且她决定既不告诉徐志摩，也不让王赓知道，苦果全独自一人忍痛吞下！她偷偷地带着贴身侍女，找到一个德国私人诊所，秘密地做了“堕胎”手术，对外则谎称身体不好去休养一段时间。
绝没有料到，手术大出血而失败！虽然最后打胎是勉强打掉了，但受尽折磨！从此陆小曼患了严重的妇科疾病，一蹶不振，不仅再也无法生育，而且据她后来自己诉说“一过夫妻生活就会昏厥”；也即此后她一到“作爱”时只有忍受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剧烈痛苦，毫无性生活的乐趣可言。
这是多么惨痛的代价呀！
1926年徐志摩30岁，陆小曼24岁；10月3日，他们在北京正式举行婚礼。
图7，好象陆小曼跟徐志摩婚后不久，小曼强颜欢笑
婚后，徐志摩想要生个孩子。陆小曼尽管深心无比惨痛，但她又不能诉说隐情，只能强作玩笑的口吻回答：“你不是有阿欢了吗？”（注：阿欢是徐志摩与发妻张幼仪所生育的儿子。）
也正因为陆小曼一直不能生育，所以她后来特别喜欢“认干女儿”。
……
人们都责怪陆小曼到上海以后吸食鸦片，甚至把她比附为“有毒的罂粟花！”然而如今我们应该理解：以她的家教和素养，陆小曼哪里会沦落为阿芙蓉的“隐君子”呢？—— 只因她长期患有慢性妇科病症，是在医生指导下，为了止住妇科苦不堪言的剧痛，把鸦片作为有效的止痛药物而服用的啊！
所幸徐志摩并没有怪罪她，还是去北大教书挣钱，（也为了能跟林徽因常会面罢），此后种种动人肺腑的细节，总会让读者叹息落泪……
徐志摩飞机失事遭难后，陆小曼陷入无底孤独寂寞的黑洞。守寡之年，可怜才29岁！
几乎所有的人都谴责她，辱骂她！“若是没有她，不会有徐志摩的死！”这是很多亲友的自然想法和公开说法。徐志摩离弃的发妻张幼仪始终大义凛然、有理有节；徐志摩求之不得的恋人林徽因，还落得个礼尚往来、藕断丝连，传为佳话。（没有人比林徽因更会欲拒还迎，先把爱情拒之门外，等待男人绝望到崩溃时，只短短一封信便把人又拉回来。）惟有陆小曼，不谙世故、不通情理，她发疯似的认为：“有则全有、无则全无”——要就是全要，不要就是根本不要！
后半生，没有人再理会她如何度日如年。
图8，最难看的一张双人照，陆小曼的脸面和眉眼都变形了！
明显的是病容，脸都浮肿了，眼神乜斜。
“陶醉于丹青的河山风景”
陆小曼受母亲家教，从小喜爱绘画。她起初拜刘海粟为师，1929年还积极参与中国女子书画会的筹备，1936年成为中国女子书画会的早期会员。1931年春，她曾经精心创作过一件山水长卷，由志摩带到北京交给胡适等人题跋。志摩飞机失事，这件山水长卷却因放在飞机的铁匣子里而得以保存，成为难得的纪念品。
志摩飞机失事后，陆小曼痛定思痛之余，拜贺天健为师学习山水，拜陈半丁为师学习花鸟，从此她一心绘画，振作精神，重新做人。老师贺天健为了防止陆小曼偷懒，师生还约法三章：一、老师上门，杂事丢开：二、专心学画，学要所成；三、每月五十大洋，中途不得辍学。小曼卧薪尝胆，投入绘画十年后，1941年在上海大新公司(今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楼上，开了个人画展。山水、花鸟，作品100多件，受到好评。
此后又在1949年、1955年以优异的绘画，两次入选“全国美术展”。陆小曼1958年加入上海美术家协会，并正式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的专职画师。1959年，她还被全国美协评为“三八”红旗手。1964年秋，小曼又为成都杜甫草堂画了四幅条屏山水。
图9，凄绝
陆小曼自述：“我爱大自然，但我(患病)无法旅游，因此我愿陶醉在丹青的河山风景中。”
少年时期，我曾见到过“上海中国画院女画师”陆小曼，但留下了一点感伤的印象，要知道这位瘦弱多病的老太就是诗人徐志摩的夫人！当时脑海中浮现出一首苏东坡的词——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眸，有恨无人省。
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但是近几年来，我逐步达到以上的“重新认识”，再来品味红颜薄命的陆小曼生前照片，就获得了新的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