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意治醒来的时候,眉毛不见了。
这个时候三十公里以外,一个没有眉毛的人死了。
一辆长途大客撞倒了那个人,然后从他头上碾了过去。
别说眉毛了,什么都没了。
陈意治没刷牙没洗脸,顶上个鸭舌帽就出了门。
厕所又让那个淫妇占了。
下楼,拐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绕过一滩狗屎,撒了一泡长尿,然后提了裤子到街口买两个包子,边吃边等公共汽车。
包子还是很便宜的,虽然馅是越来越少了。
陈意治讨厌城中村,讨厌农民楼,这里到处都有一股尿臊味儿,霉味、鸡粪味,象在永不干涸的烂泥汤里漂浮的一座巨大的垃圾场。
但农民楼还是挺便宜的,虽然越住越了无生趣。
总比住在鞋厂里面强些。
垃圾的味道快要把人熏死,鞋厂的味道直接把人熏死。
陈意治很不得志。他在一家鞋厂里面当仓库保管。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活儿,仓库保管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是老板的亲信才行,地位之崇高,工作之逍遥,也是需要工厂里的各色人等仰视才见的。
但是陈意治不觉得,继续保持着不得志。以至于陈意治他姨一见他就皱眉头。
陈意治的工作是他姨给安排的。至于陈意治他姨在工厂里的地位,怎么说呢?这也是陈意治不得志的原因。
——被老板的姘头罩着,有什么意思呢?当个破仓库保管,还整天让别人指指点点的。
所以说呢,陈意治本身还是个幼稚的理想化的不成熟的充满小布尔乔亚式激情的煞笔二杆子青年,总觉得自己好歹大学毕业,要整出点人五人六的事业出来。
多么好的肥缺啊?丫还不得志,脑袋让门板给夹过了吧?
(二)
陈意治今天又有点儿迟到了。
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满脸都长着眼睛的人一直追着他看。
他跑到哪里那人就追到哪里。就那么死定定地盯着他的脸看。
后来他实在跑累了,就想,追着他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张脸。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上班就已经晚了。
到了库里,二柳已经开始在对单,准备给各班组发料。
二柳是陈意治他姨的闺女。随她爹,无论长相、性格都憨,尤其是她那腰。
青春二八的女孩子,腰粗的跟水桶似的。
二柳的腰又让陈意治想起那淫妇。
淫妇的腰水蛇似的,摆啊摆的。陈意治一眼看到那淫妇的时候就想,她才应该叫二柳呢,真就跟个柳枝儿似的。
可是偏偏那个淫妇除了让他睡不着觉之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天烤鱼片那小子说有个网友要来看他。
陈意治没当回事儿。
等他回家的时候正看见那个淫妇坐在烤鱼片的大腿上,俩人儿合伙吃一个康师傅的碗儿面。一见陈意治,那个淫妇立码拉起烤鱼片,把个腰摆了摆啊,跟个水蛇似的游进了烤鱼片的房间。
不一会儿,就听见床板一阵乱响。
再一会儿,床板又是一阵乱响。
第二天早晨起来,陈意治发现厕所的门在里面插上了。
平时烤鱼片上厕所从来不关门。
陈意治骂,“烤鱼片你大爷的”,只听见烤鱼片在他自己屋里傻笑几声。
陈意治继续骂“老子拿你当尿壶”。
走到门口,看见一双红色的高根鞋在地上躺着。
看来厕所是让那个淫妇给占了。
转到楼下撒了一泡尿。
农民楼的墙板很薄,陈意治没有睡好。
他有点儿后悔和烤鱼片一起合租房子了。
现在烤鱼片失业不说,还随便整回个女人来鬼混,把他的生活搞的一团糟。
三百块钱的租金,自己又不是承担不起。
(三)
没一会,陈意治他姨来了。
陈意治他姨不怎么待见陈意治。
但是没办法,自己在厂子里面怎么的也得有个贴心的人。
二柳随了她那死鬼爹,头脑瓜儿缺根筋。陈意治好歹是个男娃,又上过大学,现在是不开窍,将来有点儿什么事还得靠他。
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不能在面上表露出来,因此,陈意治他姨没事儿就来陈意治这转转,拉拉话儿。
“你看你这黑觑觑的戴个帽子干啥。” 陈意治他姨冷丁地从太阳底下进到仓库,有点儿不适应。
二柳抬起头叫了一声妈,又撅着屁股搬料。
“姨”陈意治把帽子摘下来,不尴不尬地叫。
“2889杠2的料都备齐了?”陈意治他姨有点儿不耐烦。陈意治每次叫她“姨”都叫的多勉强似的。
“备着呢。”二柳头都不抬答应着。
“这大库真阴。” 陈意治他姨突然感到一股子凉气,从脚后跟开始,一抓一挠地爬到背上来了,不由得一个激灵。心里本来想跟陈意治说说话,自己的腿却已经拔起来,出了门外。站在太阳地底下,稳了稳神,只留个声儿给陈意治听,“你也上上心,别什么事儿都指望你妹妹。”
“哎”二柳的声音从库里传出来,有点儿闷。
“跟你说话了么,真是缺心眼儿。” 陈意治他姨从仓库里出来,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心里有点儿乱。
“这俩孩子没一个省心的。”陈意治他姨决定不想了,忙自己的去了。
库房里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太暗,背着光,陈意治他姨没看见陈意治的眉毛不见了。
(四)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红坡领着几个工人拖着料筐过来了。
“陈意治,你小子色盲吧!” 张红坡把一捆料扔到仓库门口的桌子上。
“怎么了?”二柳有点忐忑的过去。
张红坡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你看丫发的什么料?”
陈意治最烦的就是张红坡。鞋厂里面女工多,张红坡仗着自己长的“有几分姿色”得色的不轻。
“哎~~你自己看啊!” 张红坡笑,站在库房外面的工人也都跟着笑。
“我看没什么毛病,你的单呢?”陈意治心里有点儿发虚。二柳那缺心眼儿,指不定真把料发错了。
“还用单啊,你自己出去看啊。” 张红坡站起来往外走。
“操,你小子有话就直说,绕什么绕。”
“在里面我跟你说不明白,你出来就知道了。”
二柳已经跑到那几个料筐前面一阵扒拉,突然回过头来,嗷一嗓子“哥,你快来吧,整差色了!”
一般来说,工厂里的仓库为了防盗,窗户门都堵的一溜严实,黑古隆冬的,发料差色儿什么的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是二柳这一咋呼,吓了陈意治一跳,不由自主地就跟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白亮着扎眼。
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七长八短的笑声喷射出来。
除了满脸通红的二柳,门外的几个男人已经笑地弯下腰来。
“陈意治,造型挺新颖啊,让人捉奸在床了吧!”
“哎~~光剃眉毛?” 张红坡笑地很淫秽“那玩意儿剃没剃?革命彻底不彻底呦?”
旁边的一个接口“剃了你娃就省心喽!”
“不花钱去超市买东西去了吧?”另一个又提出新的观点
“……”
陈意治有点儿晕,剩下的话,都被他听成了省略号了。
陈意治隐隐约约觉得发生了很危及他尊严的事,好像是跟他的眉毛有关,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还需要一个确认。
“张红坡,你少他妈的满嘴喷粪!!”
于是张红坡就卖力地大声提醒他:
“连眉毛都没了,你说你跟个太监有什么
“连眉毛都没了,你说你跟个太监有什么区别,还不老实蹲家呆着,出来现什么眼啊!”
(五)
陈意治坐在工厂外面的一堵巨大的墙影里头,不知道多一会儿了。
四周围除了机器的嗡鸣声,可以说是静悄悄的。
而且正因为机器的嗡鸣声,更显得静悄悄的。
好像这世界除了机器是确实存在的,人类早已消失不见了。
陈意治衣服上有自己的血。
拳头上有张红坡的血。
鞋场里面,男人打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无数的青春在骚臭里度过,总是需要发泄发泄的。
陈意治一个人对几个人,损失惨重一点儿也是可以预估的。
二柳护着陈意治也在混乱中挨了几下拳脚。
但这些是可以接受的。
陈意治从工厂里跑出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眉毛确实不见了。
他先摸了下眉棱骨,没有。
再往上已经到了额头了,还是没有。
再下面就是眼睛了,不用摸也知道没有了。
但是陈意治还是又摸了几次。
实际上眉毛这东西,人的五官上顶数它最没用了。
不能挡风遮雨,不能吃饭说话听声闻味。
女人长了它,还可以用眉笔描一描,美一美。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毫无用处。
可是又偏偏女人为了美可以拔它、刮掉它,甚至可以动手术割掉它。
男人又不可以了。
如果一个男人,他的眉毛都能够被别人轻易取了去,那跟他的脑袋会被别人轻松拿走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的眉毛不见了,是不是预示着他的头也可以随时的不见呢?
陈意治又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做的那个梦。
那个梦也许是不详的。
那个长满眼睛的脸盯着他也许是在看他的眉毛。
或者是按科学的说法,那是一种信号,是大脑的反应,是他的眉毛在睡梦中消失的过程中,对他的最后的提醒。
就象那些传说中的鬼剃头的梦一样。
那张长满了眼睛的脸上,是没有眉毛的。
(六)
陈意治独自坐在工厂大墙的阴影低下,感觉十分沮丧。
也就是说他觉得十分的倒霉。
自己的眉毛不见了固然倒霉,更加倒霉的是:自己的眉毛不见了自己没看到、卖包子的人没看到、坐公共汽车的人没看到、二柳撅着屁股没看到、陈意治他姨来去太快没看到,这些无关痛痒的人都没看到。却偏偏让张红坡他们那几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看到了。
这样陈意治的眉毛势必将在吃午饭之前传遍整个工厂,从而使他无法做人。
对于不得志的人来说,无法做人是最要不得的事情。
因此,虽然他的眉毛不见了有鬼剃眉的可能,陈意治还是决定为不见了的眉毛找个责任者出来。
陈意治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给烤鱼片。
因为这一切归结起来,还是要怨那个淫妇,使他进不了厕所照不成镜子,丧失了发现自己眉毛不见了的第一个机会。
而这个淫妇恰恰正是烤鱼片弄回来的。
再者,也很难保证不是烤鱼片在变态情结的控制下,趁他睡熟的时候割掉他眉毛的。
虽说在一个晚上把作爱和割眉毛两件事放在一起,感觉有点儿怪异。
但是陈意治马上又发现打电话这件事行不通了。
因为他手机的显示屏上已经明显地绽放了菊花一样的裂缝,后盖也已经摔开了。
这是他被张红坡他们按在地上连踢带打的必然结果。
显然这是继眉毛、鼻血、做人的面子之后,陈意治的又一个重大损失。
同时在其后潜藏的经济损失更是显而易见的。
这个手机花掉了陈意治十个月带零头的房租呢。
这样多的损失已经绝对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
因此陈意治在怒火的感召下,决定直接回到城中村去找烤鱼片问个清楚。
陈意治从工厂出了的时候忘了戴帽子。
所以在以后警察调查的时候,有很多人都表示见到过这个没有眉毛的男人。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眉毛很重要。
尤其是当眉毛和案件联系到一起的时候。
(七)
在提到线索的时候,写书的人总是形容它们纵横交错错综复杂杂七杂八如同迷宫中的无数小径一样。
这证明他没到过康村。
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比康村的道路更具体地表现什么是纵横交错错综复杂杂七杂八了。
不但如此,康村还可以让你体会到什么是在经过了众多的艰辛曲折以及死尸般的恶臭摧残之后,才发现前面是死路一条。
此刻陈意治正象电子地图上的一个箭头,在康村的小路上蜿蜒着。
凌乱突兀的楼房一起阴森地压迫下来,挡住了阳光。
四处都是凉沁沁湿淋淋骚烘烘的。
让陈意治看起来就象是爬行在变质的三明治上面的一只蚂蚁。
除了穷人谁喜欢城中村呢?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健全的世界。
沙县小吃从远远地就开始盯着陈意治。
城中村最丰富的就是象沙县小吃这样来历不明的食物和女人。
但是现在正是中午,康村来历不明的人们不是没有起床,就是还没有下班。
他从她的面前走过。
他的裤子上面沾着泥土。
他的上衣虽经洗过却还可看出血迹。
他的脸上带伤。
他没有眉毛。
沙县小吃轻轻地摇了摇扇子。
穿过沙县小吃们界乎于审视和偷窥之间的眼神, 陈意治匆匆的上楼。
“这帮活死人!”
陈意治住五楼。
楼道里很安静,到处散发着孢子们自由生长的气息。
墙壁上的白浆象油炸臭豆腐一样鼓着松软的气泡。也象油炸臭豆腐一样的臭。
除了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以外,陈意治还听见“砰”的一声门响,一阵脚步声从头顶上蔓延下来,到自己前面停住了。
楼道的光线比较暗,陈意治一抬头,看见个人影站在对面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八)
“哥!”那个人叫。
是二柳。陈意治定了定神。
“哥,你没事儿吧?”二柳迎下来,一边抓住陈意治的胳膊,一边盯着他的脸。
陈意治突然觉得一惊。
二柳的眼神怎么就跟楼下那些活死人的眼神似的呢?不由一阵烦躁,挣脱了二柳的手,继续往楼上走,用后脑勺说了一句“我能有什么事儿呀!”
二柳跟在后面“我敲半天门了,都没人开,我以为你故意不给我开门呢!”
“烤鱼片不在么?”
“我打你手机也不通!”二柳想了想又说。
“手机摔坏了。你干嘛来了?”
“我妈说让我找你,怕你出什么事儿。”
二柳声音放低。这么大个人了,什么事都“我妈说这、我妈说那”的,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吧。
“我能出什么事儿呀,你不用上班啦。” 陈意治焦躁地说。
“我妈说她今天一直心惊肉跳地,一定让我找你回去!”
二柳可能考虑到再用“我妈说”不太好吧,转换了一个话题
“哥,你怎么才回来,你吃饭没?”
然后又自己接着自己的话题继续说道“我还没吃饭呢!”
快走几步又拽住陈意治的胳膊“哥,哥,咱们回厂吧,现在都一点多了,要迟到了。”
“你愿意回,你回。” 陈意治把胳膊一甩。快走几步到了门口,掏出钥匙“没人?”
“恩,没人,我还踹了一脚呢!”
陈意治打开房门,果然静悄悄的。
“唔~~好臭!你们这两头猪,上厕所不冲水。”二柳捂住鼻子。
(九)
“操你妈的,烤鱼片!!”
没人应声。
两个人都站在那先发了一阵呆。
烤鱼片的卧室门正大开着,没人。
看来奸夫和淫妇都不在。陈意治眉毛的问题也就无从问起了。
“要不,我们先去你房间看看吧”二柳想了想,说“要是鬼剃眉的话,你床上指定有眉毛!”
看来二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眉毛上来了。
二柳钻进蚊帐里,猫着腰一本正经地扒拉着,找来找去。
陈意治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身上的T恤衫脱了下来。
“行了,别找了。”
“再找找.。”二柳头也不抬“说不定就掉在这,你一翻身啊什么的,给整没了呢。哥,要不咱去医院吧,不是在大库熏的中毒了哇?我听他们车间的人说,咱厂李朝霞就生了个毒孩子,浑身都是绿的……”
“哥,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吹风扇给吹没了?”
“行了,你别说了!” 陈意治不耐烦地说道。
二柳抬起头,看到陈意治厌烦的表情有点怯。她看了看陈意治手里的T恤衫“要不……我替你把衣服洗洗吧。”
“恩。你出去,我换条裤子。”陈意治把房门关上,坐在床上愣神。
一滴水珠不紧不慢地打在陈意治的头上。
“哥!厕所门打不开呀!”
二柳在房门外头喊。
“是不是拖把倒了?”
“好像里面的插销划住了。”二柳拉拉门,门板和门框中间传来小铁棍儿格楞格楞的撞击声。
厕所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镶着一块玻璃,也不知道被哪任的租客糊上了撒尿牛丸的海报。
“我草!” 陈意治一转身进了厨房,回来几菜刀就把厕所门上的玻璃敲碎了。
(十)
烤鱼片死了。
死在厕所里。
他的颈上套了一圈小指粗细的尼龙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头顶上下水道管子的回弯上。身上短裤湿溻溻地散发出一股尿骚味。
而且,他的眉毛也不见了。
警察来了,警察又走了。
陈意治和二柳也都去作了口供,按了手印。
二柳每说几句话就忍不住要吐,把胆水都吐出来了。
最后的结果认定烤鱼片是自杀。
烤鱼片死亡的时间是上午的11时—12时,房间中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财物损失,死者长期失业,死亡时厕所门从里面反锁,从时间上推算两位报案人都是在死者死亡后才来到现场。
尤其是陈意治。
沙县小吃一听说出了命案了,就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她看到那个没眉毛的小子的情形来,而且还要一手指者食肆里的那面烟熏了的旧石英钟,提高了音量说道“我当时就知道会有事情,看了时间的,就是一点钟。”
而且在城中村这种地方,出现了这种事情,大家还是都情愿烤鱼片是自杀的。否则的话,还怎么得了?城中村的名声还不够坏么?
反正烤鱼片也不是这里的人,没有人哭着喊着非要调查,通知了原籍,等家属来领尸,这件事就这样了。
但是陈意治不满意。
他去问警察,烤鱼片眉毛哪里去了,他自己的眉毛又哪里去了。
那警察只是鄙视地盯着他双眼偏上一点的位置,说,说不定他自己最清楚。
(十一)
自从烤鱼片出了事儿之后,陈意治他姨就让他回鞋厂住。
但是陈意治不干。
他只是说要帮着烤鱼片看好东西,怕房东上来拿走。
实际上烤鱼片又有什么东西怕别人拿走呢?
除了两本破书,一台旧电脑,恐怕收拾收拾也没有什么了吧?
兴许房东见了还嫌它们晦气呢。
反正陈意治执意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自己爹妈打来电话来跟他讲,他也不听。
陈意治他姨见他这么不听话,也就懒得管他了。
二柳自从经了这件事之后也一直躲着他。两个人在库里碰见了,或者是非要说个话,也都互相别着头,不去看对方的脸。可能是大家都怕想起来点什么。
烤鱼片他姐很快就来了。
可能因为是个女人家胆小,或者是不想看到自己亲弟弟去世的地方。烤鱼片他姐并没有到康村来,只是委托陈意治把烤鱼片的东西卖掉,就急匆匆地带着烤鱼片的骨灰回去了。
陈意治给了烤鱼片他姐一千五百块钱,把烤鱼片的手机和电脑留下了,仍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陈意治留下烤鱼片的电脑和手机是有原因的。
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那个淫妇。
陈意治深信,烤鱼片的死跟那个淫妇有关系的。
他曾经单独跟警察谈过,说烤鱼片曾经领回来一个网友过夜,而且努力地想把警察的思路往淫妇的身上牵引。
为什么那个淫妇会愿意跟烤鱼片在一起呢?
他失业了这么久,明显地没有钱,长的也不够帅。
而且为什么她一出现之后烤鱼片就死了呢?
而且的而且是,为什么她一不在现场,烤鱼片就死了呢?
但是这些都是陈意治的问题,不是警察们的问题。
对于警察们来说,一个年轻的,堕落的男人,想好要死了,找个女人回来,最后流氓一下,很自然的。
甚至于象陈意治想象的那样,一个女人,不图财不图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单纯为了杀网友而杀网友,那是小说里才有的事情。
再说了,如果烤鱼片是被那女人杀的,她怎么样把烤鱼片吊起来?又怎么样从厕所出来的呢?
没错,厕所里面是有个通风的窗户的,但是窗台脏得就是一只蜘蛛从上面爬过,也要留下痕迹来,更何况是个人呢?
如果一个女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不露痕迹地从5层楼高的地方爬下去平安的落地,那她完全可以去哪个非洲或者美洲的小国去刺杀总统,何必到城中村这种肮脏的地方来杀死一个连工作都找不着的废物呢?
但是陈意治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暗暗计划着,每天拿着烤鱼片的手机,开着烤鱼片的电脑,住在烤鱼片生前住的房子里,等待着事情的发生。
陈意治极快地变得瘦且阴郁。
陈意治他姨甚至还偷偷地跟二柳嘀咕,说陈意治是不是中了邪。
渐渐的,陈意治这个人,在人们的印象里开始变得飘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