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过一个街角,路过一个玻璃门,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就知道身边很热闹。几个靓仔嫌我挡路,在身后笑骂着让我走开。我加快了脚步,正打算走过那个门口,却发现他站在里面,透过玻璃,看着我笑。
当我们的眼神碰到一起,我知道他是故意地。他有意让我在不经意间看见他,好让我只把这当成一次巧遇。他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算计我。
我转了个身,紧贴着巨大的玻璃窗站着。好像是为了让过身后的那些靓仔。实际上不是,我是在看他。玻璃凉凉的,冰着我的鼻子,味道很奇怪,好像是往鼻孔里滴了醋,鼻孔很受苦,世界上有没有这种酷刑我不知道,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他却不看我了,故意地盯着别处。这样可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让他挑逗我,不能总是被他得逞。
我走进店铺里去,有点儿谦卑地对他说:“我跟你打听件事儿……”
这时候旁边有个男人很凶地说:“你出去,出去,谁叫你进来的!”说着就要往外推我。他的白衣服上有很多黑色的油点儿,身上还有很多葱花味,这让我很害怕。
我知道我有点儿懦弱、胆小,我都不敢怎么挣扎。我害怕葱花味打我。我只是想打听点儿事。
这时候旁边有个女人说:“你放开他。”
我谦卑地看着她,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下巴和脖子连到了一起,脸上的颜色象一罐熬得上好的猪油,白嫩嫩,有弹性,闪着油光。
她说:“你说你找人对吧?”
我有点儿记不清我说过什么了,我刚才太紧张了。
“那你找谁呢?”她说。
我转过身,从背后伸出手来悄悄地指着他,我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提他的名字。我的手止不住地哆嗦。
女人转动着脑袋四面看了一下,突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吐沫。
葱花味还是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扔出来了。
他骂骂咧咧地说因为碰了我,他要回去洗衣服了。怎么可以怪我呢,他的衣服本来就很脏。
我躲在角落里,远远地望着玻璃里面那个猪油一样白嫩的女人。
那是个好女人。跟我媳妇一样好。但是我媳妇已经死了。
我要告诉她,她要尽快把那个家伙赶出去,不能让那个居心叵测的家伙继续留在那里。
就是把他当老爷供,他最终还是会忍不住害她家破人亡的。
一会儿女人从玻璃后面走了出来,看都不看我。把手里拎着的旧砂锅放到地上,然后点着黄纸扔到里头。
火苗子腾腾地窜起来,她不看我。我就知道她生我气了。平白无故地,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
2.
自从我进城之后就经常见到他。红的、黄的、白的、黑的、绿的……慢慢地看得多了,我就知道他们实际上长得不一样。
前年儿子回家过年的时候,给我详细地描述过他的长相,说他叫“财神”。
儿子说“财神”是保佑人发财的,所以他的工作很重要。
老板把财神供到木头匣子里,让儿子每天清晨起来给他上香、献供果。
老板说儿子长得俊,儿子是童子,所以这些事只让儿子给他办,别人都不能插手。老板还说只要干得好,就多多算月钱。
儿子说他干得很好。
老板说给“财神”的供果要用新鲜的佛手,儿子就去满世界的找。
儿子说别人都在太阳底下苦,苦得每天扒几层皮。他却每天躲到屋子里,天热的时候还有冷气吹,月钱都比别人高,所以很感激老板,什么样的事情都愿意为老板干。
老板说要佛手,他就每天去找最好的佛手回来。老板对他的努力很满意。
儿子说的这些话都很新奇。
我们山里没人供财神。我们只供一张板,上面写着“祖豆千秋”。我想不通为什么只要拜拜就有钱赚,也不知道什么是冷气。
不过儿子不用苦我就放心了。
儿子回来的时候是白了不少。
至于钱不钱的,儿子给我,我就给他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去年过年的时候儿子没有回来。村上的领导给我送来一张纸,我不识字,看不明白。讲给我听,我也听不明白。
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儿子贩白面儿,吃了枪子,再也不回来了。还说我儿子出去后怎么会变得那么白,原来是吃了白面所以变白。
这些话都是后来我才慢慢听懂的。
我是他老子,我儿子什么样,我不比你们清楚吗?
我来到这个城市快一年了,他还是站在屋里一言不发。
我在各种各样的门外走来走去,分外地喜爱那些玻璃门。
那街边参差的铺子都用了玻璃真好看。我在玻璃外面望着他,他在玻璃里面望着我。有时候我走过去,只不过是想跟他说一句话,却马上被人推了出来“老疯子。去去去……”
我不是老疯子,我自己知道。我从家里出来很长时间才来到这里,走了很远的路,我舍不得花钱,那是给我儿娶媳妇的钱。我没有钱剃头,我的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没有地方修剪。衣服破了也没有人给我补。白天我在街市间行走,晚上在地道里睡觉。有人给我吃的我就吃,有人给我钱我就拿着。
我来只想问一句话,你知道我的儿子哪去了么?
他在房子里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发着神秘的光彩,他笑,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这么些天来,我已经知道这只是我们两个的事,不能被第三者知道,这件事不像我当初想得那样简单。
总之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
3.
儿子每天在梦里找我,让我替他去买佛手。
反正这些天人们给我钱,我一直都攒着,也攒了不少。于是我就去买了一个挎篮,又去批发了一些佛手,夹在臂弯里卖。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嫌我臭,没有人肯买我的佛手。有几个人还拿我当傻子,要用一个硬币,甚至游戏机币来换我的佛手。
实际上这种情况下就算换给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因为没有人买我的佛手,我的佛手几乎都烂在自己手里了。
我不要烂佛手,我只要最好最新鲜的佛手。
慢慢的,我学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一点儿,虽然身上的衣服都很旧,但是不臭了。
我也熟悉了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水果批发市场,找到一个水果批发市场我就住在那里,每天清早开市,我都能买到最好最新鲜的佛手。
我总是第一个去买佛手的人。
买了佛手,我就以市场为中心,在附近的每一条街巷里面贩卖。慢慢地我有了一点儿钱,那些批发佛手的老板都劝我摆个摊位好好的做生意。
他们不懂我的心。
虽然我最近再没有找他去问我儿子的事情,但是我早晚还是去要问他的。
在卖佛手的过程中我认识了很多人,也知道了很多事。我还认识一个小伙,他长得跟我儿子一样俊。
后来我每天批发了佛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送货。我卖给他的佛手都是最好的。
又好又便宜。这样他就不用往外跑了。
小伙说,他买佛手不是给自己吃的,他吃不起。这些佛手都是给财神的。因为他老板说财神也是菩萨,给财神吃佛手,他就会给老板带钱来。
慢慢地我去得多了,也认识了他的老板,那是个胖胖的男人。
虽然我没有跟他说过话,但是我已经知道了那是他们老板。
4.
最近我的佛手又开始不新鲜了,我把它们扔到水渠里。
我只要最好最新鲜的佛手。
我的佛手不新鲜是有原因的。最近我的心思越来越多地放在那个小伙子身上,没有心情作生意。别人叫我的时候我总是听不到,每天賺的钱也比以前少了。
那个小伙子虽然长得不像我那个小伙子虽然长得不像我儿子,但是他多么像我儿子啊!
他从来都不会瞧不起我,总是一清早就出来等着买我的佛手,还跟我攀谈几句。
虽然他说话的口音我不太懂,但是我就像听见儿子跟我说话一样的高兴。
那天早晨他的脸色不太好,跟我说,他要出一趟远门,也许回来,也许回不来。
我说,你不要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我去买了一把剔骨刀放在篮子里面,黄澄澄的佛手盖着,一点儿都显不出来杀气。
下午三点,老板在店里喝茶。他每天都这个时候在店里喝茶。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老板认识我。我是个卖佛手的老头。
他面前放着一盘佛手,站在一个很大的木头匣子里看着我,笑了。
我终于和他见面了。
千真万确。
后来警察告诉我,我一共捅了老板十七刀。我想起老板胖胖的样子,他一定有很多血,不知道十七刀能不能让他身上的血流干。
他们问我为什么杀人。
我说是财神告诉我的。
警察找到我们村领导,他们告诉警察,自从我儿子死了我就疯了。
他们就把我放了。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没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