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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 殇

猫 殇

我突然觉得眼睛患上了一种病,迎风流泪。我一边恶毒地诅咒着天气一边从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蹲在地上充满期待地呼唤它们。然而从清晨到黄昏,没有一只猫理我。
   猫 殇
  文/超级疯狂
   一
  从不同的窗口俯瞰这个熟悉的城市,总是会发现一些新鲜的风景。掩映在高楼大厦浓重暗影里的花坛,盖着厚厚浮尘的树,铺在红砖小道上跳跃的琐碎的阳光,鳞次栉比的广告牌后面站在花花绿绿的垃圾堆里撒溺的男人,小巷子里横七竖八搭起来的架子上嗒嗒滴水的衣服,花胸罩三角裤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在行人的头顶上随风招展。。。有老鼠在厨房外的泔水桶里蹿上蹿下,动作敏捷,倒象是动如脱兔的麻雀。偷了嘴的猫沿着灰色钢筋水泥的屋脊如履平地地奔跑,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动物内脏。。。
  印象中总会是一只毛色金黄斑纹鲜艳的猫,而不会是白色的黑色的或是不白不黑的猫。它应该有着剑拔孥张的耳朵机警贪婪的橙色瞳孔和柔软肉感的四肢,并且有着发达的胃和成熟的乳,脖子下必须枕着食物才能睡眠,嘴角垂下的涎液粘满了根根坚硬的胡须。。。
  它睡觉的时候通常是仰面朝天的,身体所有隐私的部位就那么堂皇地曝露,没有一点羞郝。浅白色的肚皮粉红色的奶头包括赤裸的骨盆一览无余。而且,它的喉咙里还发出抑扬顿挫的呻吟,混沌而嗳昧。勾引着你忍不住地去抚摸它拥抱它亲吻它。。。
  然后它会突然咪着一只眼睛对着你笑。。。见过猫笑的样子吗?绝对的美艳妖娆风情万种。——咪咪,便有着跟猫一样让人惊心动魄的魅力。
  我一直认为是她的名字决定了她的命运。咪咪宝宝来福旺财都是一些宠物的名字。所谓宠物,天生就是用来给有钱人取乐的。生命操纵在别人手中,没有多少自由可言。而咪咪又确实具备了被有钱人收养玩乐的先天条件,她的美是厚重浓艳的,是第一眼看上去便不可抑止地掉进她性感嘴唇丰满胸部的美女。不,在美女的前面,还应该加上两个字“庸俗”。
   二
  没错,是庸俗美女。她的美可以在一瞬间引爆男性菏尔蒙让男人为她欲生欲死,但是当短暂的激情过后马上就会变成男人拿来擦屁股的手纸。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是不被人珍惜的。她永远不懂这个道理。——我需要钱,很多的钱!她总是固执地用这句话来回复我鄙夷的白眼。
  磨刀不误打柴工。其实做妓女也是一门学问。以她的条件大可不必日日奔波于的厅酒吧夜总会按摩院洗脚房,找一棵大树避荫乘凉轻轻松松就能赚个盆满钵满。批发固然是生意好做,但是价钱却与零售有着天壤之别。我将她愚蠢的急功近利归结于她的出身。一个乡下土妞生来与泥土为伴与柴火为伍,眼睛里是粗粮淡水猪食狗粪,何曾见过几个大钱?好不容易进了城,正如刘姥姥入了大观园,想不眼花缭乱都难。
  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对于咪咪,我一向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堆待价而沽的苹果,有大有小,有贵有贱。这世上的任何事,都存在着高低档次之分。妓女也不例外。我一直认为咪咪与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首先,我的名字便胜过了她。初雪,多么清纯干净的名字,冰清玉洁地不沾一点秽浊之气。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你仿佛就站在云淡风轻的顶峰,轻盈晶莹的雪花羞涩地亲吻着你的脸。
  出生于书香门弟的我,更有着与生俱来的清高气质。这一点,是她怎么都无法企及的。尽管我曾多么努力地想要拚弃那个让我丝毫感觉不到温暖的家庭,但我还是感谢我的父母。如果不是他们生了我,也许我的下场也会跟咪咪一样,成为一个胸大无脑的庸俗美女。
   三
  其实我的处境跟她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们合住在一间房子里,内容只有一个,就是睡觉。白天身边躺着彼此,晚上换成陌生的男人。
  每天从一个陌生男人流浪到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听着他们对于我的相貌我的气质我的身材我的职业的赞美,我会突然觉得自己竟是这么伟大。原来我们的存在可以平衡失重的心灵抚慰殒落的青春以及满足他们喷薄汹涌的欲望,还可以帮助社会减少罪案的发生。一颗颗或圆或扁或密或秃或丰腴或干瘪的散发着古龙水者喱水高级香水劣质发油的脑袋,伏在我小巧而柔软的胸前,那刻我感觉我似乎成了拯救人类灵魂解脱人间苦难的圣母。。。有时候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我需要他们还是他们需要我。
  我觉得我随时都会爱上跟我上床的男人,尽管我知道这样做就跟我鄙视的咪咪一样愚蠢。但是我仍然理直气壮地解释我虽然也是为了钱但是我并不是因为缺了钱才做这个的。我觉得我象天天都在恋爱,这种感觉让我迷醉让我深陷让我无法自拔。而她,则纯粹地为了钱。
  我经常冷冷地看着她赤身裸体跷腿扬胯地躺在散落着卫生巾避孕套化妆品巧克力花露水臭袜子三角裤衩的地板上,擎着两只绽着肉涡的手,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着刚从鞋底取出来的粘着脚汗的钞票。。。亢奋的表情不禁让我联想起她在男人身下高潮迭起时的手舞足蹈。俄尔会看到她微启的嘴角淌下黑色粘稠的胶状物,那是融化的巧克力。
  她有一个怪癖就是在做爱的时候喜欢含一块巧克力。她说沉浸在巧克力又苦又甜的味道里就可以忘掉身上的男人是老是丑是瘸子还是癞痢。我怀疑那时候所有的男人在她的眼睛里都幻化成了印钞机,而她贪婪的欲望永无止境。
  我彻底地鄙视她。因为我是因为喜欢而做,而她,只是为了钱而做。同样是妓女,我也是个比她有思想的妓女。
  

  气质高雅的女人白晰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枝香烟是种蛊惑人心的美,香气缭绕的烟雾使我看上去更加飘逸神秘。换了咪咪,则就全无美感可言,整个一个气急败坏的村妇。她还特别喜欢盘腿而坐,一只手抠着斑驳的脚趾甲一边跟着低音炮里的DJ歌曲呼天抢地。这个时候我得赶忙起来把窗子关紧把窗帘拉上。我担心的不是狼而是怕把警察招来。楼下的大妈无数次捂着心口爬上来敲门制止又无可奈何地离开。终于一天早上我看到她安静躺在一个白色的单架上被拉走。我叫咪咪看,我以为她会没心没肺地笑,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她的兴致了。没想到意外地看到她的眼窝一阵晕红。在我转身的时候听到她低声说,我妈的年纪跟她差不多。
  做这一行的女孩子各有各的理由和不幸。其中不乏有为了让自己伤风败俗出卖肉体的行为合理化,和骗取男人的同情心而胡编乱造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惨遭遇。三岁死了爹六岁没了妈屋漏偏逢连阴雨祸来只奔福轻人,能听得你三伏天冻一身的冰凌子腊月里起一身的热痱子,挪一挪地上能扫一簸箕鸡皮疙瘩。
  咪咪就这一点好,从来不提及她的家庭。我觉得这是她尚存的一点知耻之心吧,做着这种行业也许就连思想的触角稍微碰一下从前,都是一种亵渎和玷污。我只知道她一直十分惦念着她的妈妈。她醉酒的时候曾伏在我肩膀痛哭,说想她。想回家。
  那为什么不回去?
  她不回答,抽搐着鼻涕眼泪抹了我一身。后来那件衣服我倒上洗衣粉泡了两夜撅着屁股搓了三次,又扔在晾衣架上狠狠暴晒了七天,仍然粘染着她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便宜粉底劣质酒精低级香水的味道,夹杂着男人的体液钞票的铜臭泪水的咸腥。。。
  从此之后厌恶一切与酒精有关的东西。这种东西似乎有一种无可逆转的力量,无情地翻转着你的心肝脾胃,逼着你扒拉开所有荒芜尘封的回忆,一道一道历数着曾经的快乐亦或是悲伤。由僵硬的脑髓深处,迸裂出一朵噬血而生的花。。。鲜艳,妖魅,颓糜,如地狱之灵。
 

  咪咪脖子上挂着一只玲珑剔透晶莹青翠的玉貔貅。什么玉说不上来,摸上去凉凉的,如握冰雪。说实话,我觉得以她这种庸脂俗粉的气质及品味,还是比较适合配戴黄金。可她偏偏视如珍宝,日夜不曾稍离。我开始不断地推测这玉的来历。我猜想这是她的传家之宝,又或者是定情之物,又或者是哪个昏了头的嫖客一时兴发送的礼物。但绝对不会是偷的。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因为我们都相当鄙视偷窃行径。我们认为就算是做妓女做乞丐都比做贼有尊严。我们付出了劳动得到报酬是理所当然的,而小偷是纯粹的不劳而获坐享其成。这是品质上的区别。
  咪咪是个相当敬业的妓女,她会让她所有的嫖客都认为物有所值。有时候我觉得她简直就是一架赚钱的机器。如果可以不睡,她能够一天二十四小时呆在男人的身体上。她这种努力工作的精神更衬托出了我的懒惰来,验证了爸妈对我的评价:好吃懒做,不求上进。一辈子也没有出息。
  正是厌倦了他们喋喋不休的指责与咒骂,我才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就算是做妓女,都是一个好吃懒做不求上进没有出息的妓女。
  咪咪有的时候会把男人带到家里来。她们在一半铺着地毯一半裸露着磁砖的地板上面做爱。我则坐在旁边看电视,吃着从肯德基打包回来的汉堡炸薯条。他们短兵相接的声音成了电视剧的背景音乐。间或,她从男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躯底下气喘嘘嘘地喊我,初雪,给我喝口可乐!初雪,给我递块巧克力!初雪,给我来根炸薯条!。。。
  我跟奶妈似地跑前跑后。男人趁机猥亵地摸我一把,便换来我一顿披头盖脸的臭骂!咪咪经手的男人我是不会动的。因为他摸过咪咪的手,始终还透着她肌肤上特有的那种油腻粘湿的感觉,就象是一块肥腻的生猪油。永远的精力充沛,也永远的秽渍难除。
  六
  咪咪对于钱的迷恋超出一切,简直形成一种特殊的癖好。她闲下来的时候便从枕下抽出钞票,一张一张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她会突然从梦中惊醒,说梦见有人抢走了她的钱。我说你为何不把钱存在银行里,她说厚厚的一打钱只换来一张薄薄的纸片,不安心。笑得如一个憨傻的孩子。被窗栏切割的粉碎的阳光斑斑点点地洒在脸上,似生了两丛倔犟的猫胡子。那刻起我觉得她特象一只猫。一只遭人遗弃缺乏安全感的猫。骨子里她是极天真率直的,也是乐观坚强的,纵使是被遗弃也不曾见她怨天尤人。坎坷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自立,学会了面对困境不折不挠的精神。
  有次我问她你究竟赚到多少钱才算够,她把眼睛茫然地投向蛛丝连结的天花板,答非所问地说,你知道吗夜晚的星星真的好美。夏天的晚上我们都喜欢睡在院子里,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亮晶晶的星星还有满天飞舞的荧火虫。我说,这里没有星星和荧火虫,有的是蜘蛛和蟑螂。她嘎嘎地笑了,前俯后仰。笑声莫名的诡异,倒象是一只春天被关了禁闭叫得歇斯底里的猫。怎么听都透着一抹莫名的凄凉和悲怆。她难得好兴致地爬起来让我看她珍藏的相片,告诉我那个黄瘦的女人是她妈那个枯瘪的男人是她爸,坐在中间的小女孩是她。我拿着相片左看右看,他们的沧桑衰老与珠圆玉润的她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关联。最后从那个小女孩一双天真稚气的眼睛里总算找到了相似的共同点。同样都是一双微微下垂的双眼皮,一样都谦卑而敏感地看人。
  她说她真正的名字叫桃花,出生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她说她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在多年前一个繁星似锦的夜晚,温柔地把一个玲珑剔透的玉貔貅挂在她娇羞的脖子上。。。
  相片的背面有她家的地址。那是一个距此有上千公里的小山村。初雪,将来我一定请你去看星星。那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干净。她咬着嘴唇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说,就象爱情。我在刹那间有点感动。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刻薄地待她,而她却不记前嫌,一如既往地将我当做最亲密的朋友。
   七
  咪咪死在热气蒸腾的浴缸里。赤裸的身体如烤熟的虾般蜷缩,一动不动地沉在水底。她的紧致的肌肤上绽满了无数清晰的吻痕,就象洒满了粉红色的桃花瓣。一条青紫色的丝带,如一条吐着毒芯的蛇,紧紧地勒在她的脖子上。
  我从外面回来嘴里正啃着一只炸鸡腿,手指上还粘着血红色的蕃茄酱。我说咪咪你快起来别玩了,我给你买了德芙巧克力,你最爱吃的。她不理我。我去拉她,这时我看见她的手指被斩断了,一根一根摆在洁白的磁砖上。。。没了手指,咪咪还用什么来数钞票?我发了疯地推她喊她,她低垂着那颗千娇百媚的头颅,就是不肯抬起来看我一眼。
  咪咪所有的钱都不见了。以她视财如命的性格,一定是不肯告诉歹徒把钱藏在哪里才遭到了毒手。我认为这个人肯定与咪咪相交匪浅,了解她的底细,不然不会这么志在必得,最后杀人灭口。
  整理咪咪的遗物时,意外地发现了厚厚一摞医院的病例。原来她早就得了癌症,脑子里长了一个鸡蛋那么大的肿瘤。左眼已经于两个月前因肿瘤压迫神经而失明。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卖命地赚钱,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身后那对生活在农村,身体孱弱生活艰苦的父母!
  那一夜我把DJ放到最大,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嚼着巧克力灌着啤酒,一遍一遍涂着她脚上的那种玫瑰色的指甲油。
  我背熟了她的通讯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联系。约会,上床,在极具颠狂的时候我会狞笑着告诉他们,咪咪死了。有的人连滚带爬地从我身上掉了下去,有的人虽面色苍白却故作镇静。还有的人反而瞪大眼睛问,咪咪是谁?这个时候如果我手里有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直插进他松弛肮脏的腹腔里去。。。
  咪咪的玉貔貅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如幽冥诡异的眼睛在萧萧夜色中灼灼绽放着异彩,呼吸之间还能闻得到她身上特有的油腻粘湿的气息,久久不散。
   八
  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夜我被一种奇异的声音从睡眠中惊醒。我听到有人在悉悉索索地拨拉着窗户并伴有悲凉凄怨的呜咽。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一般静寂的屋子里,固执地一根一根引爆我身上倒竖起来的汗毛。我心惊肉跳地从被窝里弹起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牙嗑股颤地说,咪咪,我知道是你回来了!出来吧!
  哗地一下拉开窗帘,窗栏上有一只黄色的全身布满老虎斑纹的小猫,头被卡住,进退两难。它定定瞪着我,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张。然后我看到它绽开粉红色的小嘴,对着我妩媚地一笑。那笑容如此娇憨如此消魂如此嗳昧如此熟悉。。。
  它的消失如出现一般迥异,以至于后来我一直怀疑那是一个梦。为了证明我的判断,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蹿遍大街小巷企图找到这样一只有着老虎斑纹的小猫。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里竟有那么多流浪猫。黄的黑的白的灰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一堆一堆地夹着或光秃或丰美的尾巴在街头的垃圾堆旁打转。我一直认为猫是食肉动物,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它们居然跟人一样什么都吃,发霉的糕点风干的馒头酸臭的豆腐腐烂的白菜帮子。。。渴了就喝地上浮着各种生物的尸体和排泄物的黑水。我讶异于它们在这种肮脏糜烂的环境里生存居然仍然保持着从容幽雅的姿态。一个个风骚地扭着屁股瞪着顾盼流离的大眼睛张着娇嫩的小嘴轻声细语地交流,不似为三餐奔波反倒象是在参加一个华丽盛大的酒宴。
  我突然觉得眼睛患上了一种病,迎风流泪。我一边恶毒地诅咒着天气一边从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蹲在地上充满期待地呼唤它们。然而从清晨到黄昏,没有一只猫理我。
  再后来我就跟猫一样白天萎靡不振晚上
再后来我就跟猫一样白天萎靡不振晚上精神焕发,铿锵的高跟鞋敲碎了一个个漫无边际的黑夜,就象一个失魂落魄的幽灵。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粟海的出现。
    
    
     九
    粟海是我见过的最为英俊出色的男人。他精致秀气的五官修长健硕的身材配上一副狂放不羁的气质,具有一种侵略性的美。也许用“美”这个字眼来形容一个男人有点矫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这样的男人是火。越靠近越危险,甚至会引火自焚。
    他是我常去光顾的那间酒吧新来的调酒师,看到他的第一眼,竟于瞬间有一种晕眩感。在他明亮灿烂的笑容里,我忽然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是如此的龌龊不堪,似乎就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经年凝固的污垢,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就是冲进洗手间补妆。锃亮的水银灯光里,我看到脸上夸张的毛孔突兀的粉刺密布的斑点,鼻梁不够挺嘴唇有点青眼睛过于疲惫,整个人如一块又破又旧的抹布,怎么淘洗怎么粉饰都遮掩不住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苍桑。
    沮丧地对着镜子地扑着厚重的粉,扑一下心就凉一下,眼角的皱纹还没有盖住,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颊上跟着刷下两道深壑。
    粟海从后面递给我纸巾,并示意我看门上的标志,我才发现走错了洗手间。他说你看上去很美,梨花一枝春带雨。我把擦完眼睛擤完鼻涕沾满黄色粉底黑色眉笔的纸巾还给他,说少跟我套词,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甜言蜜语油腔滑调只想白占女人的便宜。他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说那么你跟他们解释吧,这与我没有关系。
    我要走他却拉住了我,我想都没想抡过去一巴掌。他捏住我了的手,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武功高强的十三妹!不过你现在走出去,没准别人会把你当成国宝大熊猫。说着帮我轻轻地擦拭搞花了眼睫液的眼窝。这一刻我的眼睛距离他的嘴唇只有几公分,我看见他高耸挺拔的鼻子青色性感的下巴蠕蠕而动的喉结。。。他呼出的气息温柔地扑在我裸露的脖子上,有着春天田野里青草的清香。
     十
    我一向十分鄙视那些用出卖肉体赚来的血汗钱养小白脸的女人,我鄙视她们甚于那些心安理得吃软饭的男人。说到底是因为有了女人的纵容,男人才会如此不知廉耻理直气壮地做了附骨之蛆。在这种事情上咪咪从来不犯糊涂,她说她做这个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因此她没有理由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洒在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身上。这种男人不是人,是没心没肺吸脑食髓的寄生虫。你有钱的时候他亦步亦趋,没钱的时候弃你如鞋履。我很惊讶于小学才勉强念完的咪咪居然会有这样一番理深哲厚的宏篇大论,于钦佩中对她刮目相看。
    我想如果咪咪知道我跟粟海同居了一定会从地底下跳出来用那双尖利的高跟鞋砸我。二目圆睁双手叉腰光着浑圆的大腿赤着白晰的脚丫把堆满肉涡涡的的小胖手握成拳头,苦大仇深声嘶力竭地冲我喊:初雪,你疯了!。。。
    原来爱情真的是很肓目的,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是陷井都会睁着眼睛跳下去。我爱粟海,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男人让我如此心跳过。躺在他温暖宽阔的怀里,我幸福得快要窒息。可是这幸福却如此苍白,似稍纵即逝的水蒸气,随时可能在某一个清晨或者傍晚消失。
    粟海的确不是那种没有骨气的男人。他从来不花我的钱,但也从来不曾给我一句承诺。其实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他这样优秀的男人是不会属于哪一个人的。女人于他,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驿站。也许终有一天他会停止脚步,但是那个留住他的人,不会是我。
    越是在乎他越是不肯向他做出更为直接的表白。我宁可让他认为我是个水性扬花朝三暮四的女子,也不愿意将他吓跑。冷眼看着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姹紫嫣红莺莺燕燕,就象看一场似曾相识浮华荒诞的演出。
    把眼泪碾碎搅进酒里喝下,恍惚中看到咪咪在闪烁的灯光里猫一般翘着的胡子笑。就跟我当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一样,目光里有怜悯有讥讽也有悲凉。
    十一
    我每个月都按照咪咪相片背后的地址给她家里寄点钱,没有间断过。邮局后面有一条逼仄阴暗的小巷,两旁是数间摇摇欲坠的平房。生满青苔的墙壁上,每隔几米便有白色油漆画成的圈,里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拆”字。细碎的阳光吃力地爬过近在咫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淡淡地洒在残垣断壁上,宛如一声冰凉的叹息。
    吸引我的是一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半启的缝隙里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院落中间玩一种久违的儿时游戏——陀螺。长鞭飞舞,陀螺身不由己地一路疯转。时间就在这眼花缭乱的旋转中急剧流逝,不曾停歇。抬头,竹竿上的奶罩袜子三角裤在空中湿淋淋地迎风招展,滴在脸上的水,有点咸。。。
    
    也许明天,这里已是一地废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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