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仅有的两个男人,他们可以选择不爱我,可是,我却选择了用我的生命来停止这场刀光血影的战争。
流泪的卡通猫
文/超级疯狂
一
我是被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惊醒的。
五秒钟内,我从暖呼呼的热被窝迅速蹿上了阳台,然后如狸猫一般攀着排水管道从三楼溜到了沥青斑驳的地面。整套动作滚瓜烂熟,一气呵成。弯下腰整理鞋子的时候,听到头顶有个女人的粗嗓门如破锣般炸响:“天啦,不好啦!招贼啦。。。”
干伊娘!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回来,打扰了我的好梦!
对面站了一个踢毽子的小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从天而降,旁边还有一只同样目瞪口呆的猫。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说:“来,神仙姐姐请你吃糖!”
哇地一声,小女孩哭了!
我在她惊天动地的哭声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巷子,后背上炙烫着一双邪魅诡异的猫眼睛。
二十年前,我就是这样认识了婆婆。不同的是,我没有哭。对于一个从小就无家可归的孤儿来说,没有什么比饥饿更恐惧。
好心的婆婆收留了我,于是我开始有了名字,有了亲人。
婆婆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叫猫猫。”
我抬起手背擦着两筒黑鼻涕,问:“是黑猫还是白猫?”
婆婆说:“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事实证明,我是一只好猫。一只飞檐走壁,手到擒来的好猫。婆婆说我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惜啊。。。
这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我相信可惜的后面一定还有下文。可婆婆却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流下两行浊泪。
多少年后,我终于明白了婆婆的意思。不管是好猫还是孬猫,到头来都难逃一死。而我,天生就是一只病猫。
医生说,我能够活到今天是奇迹。但是,我的心脏在不动手术的情况下,最多还只能跳动三个月。
我问他,如果动手术,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说:“也许一年,也许。。。”
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笑嘻嘻地说。
死,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一个人之所以怕死,是因为他心里有放不下的人。而我,孑然一身,四处漂泊,活着也等于是行尸走肉。
二
我没有家,就象一棵没有根的浮萍草。可是在遇到之童之后,我突然决定不再流浪了。我把窗子正对着之童的那间房子租了下来,于是关于他的一切,便一览无余。
跟之童的认识纯属偶然。一天我路过这里,被他阳台上的一双彩色的袜子吸引,便毫不犹豫地开门进去。
本来打算拿到那双漂亮的袜子就离开的,可是一转身意外地看到了之童的相片,于是我再也挪不动脚步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男孩。浓眉毛,大眼睛,笑起来很温暖,有着阳光的味道。怀里,拥着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媚眼如丝,幸福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想也不想地将那张合影撕成了两半。——一半,揣进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另一半,化作了一地碎片。
走廊里一双高跟鞋抑扬顿挫地敲打着地板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锁孔开始转动。——有人回来了!
本来是可以逃走的,但我突然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女人的样子。
屏息趴在床底,看到她踢掉了高跟鞋,赤着脚把一盆鲜艳的蝴蝶兰摆在了窗台上。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就象两朵开烂了的桃花。
然后她哼着歌脱光衣服,只穿着一件透明的三角裤进了卫生间。
我酸溜溜地咽了口唾沫——她的身材丰满得让我嫉妒。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敲门,她关了花洒,湿漉漉地去开门,逶迤了一路嗳昧的痕迹。
进来一个男人。女人纤细白嫩的脚踩着男人黑色的皮鞋,身体粘着身体,就象两根扭股糖。
床板促不及防地往下一沉,我的下巴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疼得我差点叫了出来!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在我头顶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我怀疑那个女的是唱戏的,一会低吟浅唱,一会引吭高歌。叫得就象一只惨遭割喉的鸭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酸腐的气味。
头晕,恶心。我摸着酸疼的下巴咬牙切齿地发誓,非得把这张床砸烂不可!
片刻安静过后,那个男人开始起来穿衣服,往脚上套袜子。
女人则拉住了他:“再陪我五分钟!”
男人嘿嘿地笑:“我倒是想陪你一辈子!可是我怕你男朋友不肯!”
女人生气了:“你滚!滚得远远的!有本事不要再来啊!”
男人说:“也不知道是哪只小狗让我来的!我现在就去把花扔下去!反正以后也用不着暗号了。。。”
女人嘻嘻笑了:“你敢!。。。”
三
我的头发越来越短。
因为,我一个星期去剪一次头发。目的,只是想要看到之童。
雪亮的剪刀在我头上蝴蝶般翩翩起舞,生动地诠释着生命的脆弱。被剪断呼吸的发丝在上一分钟还是生龙活虎,下一分钟却在灯光里有气无力地沉寂下去,跌落尘埃。
碾作泥,烂成灰。
正如我,消失了,就再也不会有人记起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猫猫的女孩子来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用别人的杯子喝水,用别人的毛巾擦脸,最后我还会换上别人的睡衣躺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被窝里散发着陌生人的体味,很新鲜,也很温暖。
可是我怎么都不能在别人的人生里重新活过一次。
离开的时候,我把他们家的花连根拔出,把玩具撕烂,把仙人球放进拖鞋。最后,我一定记得要在桌子上留下一只小巧的卡通猫。
这个城市里开始流传着关于卡通猫的传奇。
孤独是很可怕的东西,我需要通过别人的关注来证明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里。
有天之童给我做头发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家里经常被卡通猫光顾!丢了不少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就是那只卡通猫!”
所有的人都笑了。根本没有人相信,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贼。
家里收藏了很多之童的东西。衣服,牙刷,剃须刀。。。我甚至还从梳子上收集了很多他的头发。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黑褐色的,微微蜷曲,带着几分调皮的孩子气。
我用他的沐浴露冲凉,穿着他的衣服在他的床上睡觉。我猜想他一定是睡右边的,那边陷进去很深的一块,就是他的身体曲线。我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就象是扑进他的怀里
我是如此深刻地迷恋着之童,可是之童,却迷恋着那个迷恋着别人的女人。
那盆鲜艳的蝴蝶兰早已被我连同花盆砸得粉碎。可是这也阻止不了她与奸夫幽会。我怀疑那个秃顶男人究竟有什么好?能叫她不顾一切地背叛深爱她的之童。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那个男人打听得一清二楚。他叫仲亨,一间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他有一个精神失常的老婆,就跟我同住在一栋楼里。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我去了仲亨的家,将他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砸烂。然后,我在他老婆颠狂的笑声里大摇大摆地离开。走的时候,惯例留下一只卡通猫。
我怀疑之童也有点知道仲亨的事,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是他却隐忍不发,可能还在幻想他心爱的女人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吧。
我决定帮助他。因为,我希望天天见到他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四
仲亨准时出现在门口。他几乎没怎么费劲,便准确地找到了我。
十月的天气虽说已经秋风飒爽,但是天空里还残留着盛暑过后的潮闷。我却在头上严严实实地扎着一个浅褐色的头巾,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包裹得就象一只棕子。——我是整个咖啡厅里的焦点。
仲亨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我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目光炯炯地盯着我说:“我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
我一言不发地把一个信封推到他的面前。
仲亨打开看了一眼,嘎嘎地笑了起来;“要钱?多少?”
我惊诧于他的冷静。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离开这个女人!”我低声说。“你有家!而她也有爱人!你难道不怕我把相片公开?”
仲亨不屑一顾地说:“也许你应该去问问她肯不肯离开我。小女孩,你太幼稚了!玩这样的游戏,你找错了对象。”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仲亨!”我尖叫起来,“你会后悔的!”
“猫猫!谁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之童!我帮助你拆散他们,不是更好?”他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他伸开手,掌心里趴着那只我再熟悉不过的卡通猫。
我犹如当头挨了一棒!愣愣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仲亨又是一脸阴险的笑:“我有照妖镜!”
我知道我遇上了一头狡猾的老狐狸!我一把夺过卡通猫,往外飞跑。
我太惊惶失措了,以至于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见疾弛过来的车子。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胳膊上插着一根粗大的管子。一包殷红的液体正慢慢地输入我的体内。
接着看到了仲亨的脸。一张泪水滂沱的脸。
“猫猫!原来你是我的女儿!我找了你二十年啊。。。”他鬼哭狼嚎地拉着我的手。
这个世界真奇妙。我突然一下子有了爸爸,妈妈。
他是通过我手腕上的一块胎记认出我的。
在我出生不久,他们因为我的病而抛弃了我,可是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活在痛苦的内疚里。我的妈妈由于思念成疾,不久就精神崩溃,疯了。
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为我治病。而我的条件是,他必须得离开那个女人。
五
之童一个人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擦着一柄的雪亮的剃刀。手指纤巧修长,温柔地拂拭过每一寸瑰丽坚韧的肌肤。刹那间我很想变成他手里的那柄刀。。。隐藏锋芒,只为得到他的紧紧相拥和深情凝眸。
在遇到之童之后,才感觉我的人生真正地开始。
明天就要走进手术室,是将获得新生,还是从此永别?未知之数。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求生欲望居然会这么强烈!原来一个人心中有了爱,便有了恐惧。
之童,让我看看你,再看看你,哪怕连你的每一根头发,都要深深地铭刻到心里去!
“怎么,又来剪头发?”他发现了我,勉强地笑。
我一怔。他的脸色空前地难看,有着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两条浓黑的眉毛绞在一起,笼罩着短兵相接的杀气。
头一个直接的反应,就是想要伸手将它们抚平。之童,多希望你是快乐的。。。
“难道我只有剪头发的时候才可以来?”我浅笑。
他的眼睛却突然直直地穿透了我,望向门外。
毛骨悚然地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女人不知何时背着阳光站在门口,如同一个飘忽的鬼魅。
她伸出一根尖尖的手指点着之童,冷冷地说:“你面对现实吧,之童!我不再爱你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刀两断。我愿意跟哪个男人睡,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门口,有一辆我熟悉的宝马车在等着她。
我发了疯似地追出去——是仲亨!原来他一直在骗我!
之童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安静得就象一座苍白的雕像。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我歇斯底里地咆哮。
有用吗?他淡淡地说。刀,割破了手指。有血如珠,点点洒落。
我不由分说地扑过去,扯过一条毛巾为他裹伤。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双痛楚绝望的眸子。
“之童。。。”有三个字在舌尖翻滚,终于无语凝咽。我明明就站在距离他的心脏只有几公分的位置,却从他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
从没有如这刻般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不如一粒尘埃。在滚滚红尘中一路摸爬滚打,不过是一场自说自话的演出。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归根结底,我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幕幕如水时光的背景。黯然的,可有可无的背景。从来都不曾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就连仲亨,他给我治病,也不过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他的手在滴着血,我的心同样在滴着血。
六
站在窗前,清楚地看着对面房间之童的大床上,仲亨和那个女人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耳边,回响着他们肆无忌惮的喘息声。
那个女人的声音有着惊人的穿透力。我怀疑哪怕在几十万英尺的高空,也依然会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楼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是之童!
他好看的眉毛舒展着,脸色很平静,可是一双深遂的眸子里,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冷酷。
他抄在口袋里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知道那里握着的一定是一把锋利雪亮的刀。我曾亲眼看到他的那把刀是如何削发如泥的。
我似乎看到空气中寒光一闪,仲亨硕大的头颅慢慢地从臃肿的身体上一点一点分离,猩红的血开始漫天飞舞,就象一朵朵盛开的蝴蝶兰。。。
心在刹那间停止了跳动。。。窒息的恐惧让我脑海一片空白。
之童拐了一个弯,往楼梯里走去。。。
不能,不能让他进去!
我在一秒钟之内以敏捷的身手蹿上了阳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迸出了两个字:“之童!”
之童停住了脚步,抬头看见了站在窗台上摇摆的我。显然吃了一惊!
“猫猫!你要干什么?危险!”他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楼上的这个男人是抛弃了我二十年的父亲,而楼下的之童,却是我二十多年来唯一爱过的男人。
我爱的男人现在就要杀死我的父亲!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淌了满脸。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我却似乎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仲亨从对面窗子里探出了五官错位的脸,惊恐地大叫:“猫猫!快下来!”
之童看见了仲亨,梗着脖子便往楼上冲。我清楚地看见他蜷曲的褐色头发僵硬地打了一个转,仿佛一个暗潮汹涌的漩涡。
之童!
我绝望地叫了一声。张开双臂,从五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我生命中仅有的两个男人,他们可以选择不爱我,可是,我却选择了用我的生命来停止这场刀光血影的战争。
之童跪下来抱住了我,他的脸被刺目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眼中有泪。纤巧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我被头发遮住的脸颊,—如小心翼翼地拂拭着那把瑰丽的刀。
之童,抱我!——我说。我相信他一定听得见。
我笑了,摊开的手心里,静静地趴着一只色彩绚丽的卡通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