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围巾
外婆说过，上帝是公平的。你得到一些必然会失去一些。这句话在一百年前是真理，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同样是真理。
狐狸围巾
文/超级疯狂
一
瑛琦说，我的身上即使堆满了红色的火焰，也依然是一块寒冷刺骨的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褐色的眸子里突然溢满晶莹的泪水，泫然欲涕。如同他修长手指底下的那些黑白琴键，喷薄的感情不堪轻轻一击。
我很想吻去他的眼泪，可是不能。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更会将我们送到痛苦的万丈深渊。他是无辜的，所有的罪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决定不再见他。忘了他，也让他忘了我，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在秋风萧瑟的夜里，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来到酒吧的门外。还是那首熟悉的钢琴曲——tears，丝丝淡淡的忧伤穿过了璀璨浮华的圆形拱门，一下一下抚摸在我的心上。恰似他温柔的手指。
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我抬头，却看到了一面蓝色的天空。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我的背后，手里为我撑着一把伞。
“我突然弹错了一个音符，于是我知道，你来了。”他说，舒了舒眉毛笑了，整洁的牙齿纤柔的嘴唇，象个天真的大孩子。
我满脸羞红，如一个被人赃并获的小偷。
“小红，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可是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他问。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答案。也有——太多的秘密。我低头不语，十只细长的指甲深深地攥进肉里。有血，一点一点地渗出苍白的掌心。
瑛琦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的眼神总是会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人？”
“哦，不是，确切说是一只小狐狸。”他说，神情里带着怜惜和落寞。
二
“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酒吧里十分冷清。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一首一首地弹着曲子，记得刚好谈到这首tears 的时候，突然房门大开，冲进来几个手持刀枪凶神恶煞的男人，他们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很不礼貌地在我的酒吧里展开了地毯似的搜索。还好那天没有几个客人！我怒不可遏地赶他们出去，他们则恼羞成怒地砸烂了桌椅。他们走后我开始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这时我发现我放在旁边的帽子在颤抖。。。”
瑛琦顿了顿。显然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冷漠，于是接着说，“我吓了一跳！壮着胆子把帽子拿起来，意外地发现里面不知何时藏了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它浑身颤抖地伏在钢琴上，就象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球。两只美丽的眼睛忧伤的看着我，盛满了恐惧和无奈。原来刚才那些人就是为它而来。这个世界真的疯了！好好的突然流行起皮草来。。。什么貂皮帽子牛皮靴子羊皮手提袋，害得现在身上长毛的动物都汲汲可危起来！”
他的语调情不自禁地高了起来，眼睛里喷着愤怒的火焰。
“总有一天他们会遭到报应的！”我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上帝是公平的，外婆经常这么说。
还好外婆已经做古，眼不见心不烦。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日夜胆颤心惊，担心自己某一天变成了别人脖子上的一条围巾。一条华丽凄艳的狐狸围巾。
是的，我就是那只红色的小狐狸。
三
沧海桑田弹指一挥间。昔日芳草凄凄的荒坟野冢，早已被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所替代。儿时草肥马壮兔走莺飞的疆场，亦摇身变成一座座吞云吐雾的工厂和一片片摩肩接踵的闹市。脚下，不再是松散的土地和柔软的青草，而是一望无际漆黑坚硬的沥青道。下雪的时候冻上一层厚厚的冰；太阳一晒，又跟烧红的烙铁般烫得你脚底板发麻。
人类捣毁了我们的巢穴侵占了我们的家园剥夺了我们的自由，这还不够，居然还要食其肉寝其皮，把我们做成围巾。。。于是，我们遭到了空前的屠杀！而物以稀为贵，我们的数量越少越是奇货可居，越是吸引大批的饕餮向我们展开更为紧迫的捕杀行动。
从外表上看，我们跟人类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众所周知，幻化人形是我们祖传的强项。更何况社会发展到今天，人类在进步，我们狐狸家族也同样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我们不仅仅可以在外表上做到与人类惟妙惟肖的神似，还可以一直不动声色地假扮下去——除非有一天我们得意忘形。。。“得意忘形”这个成语一定是从我们身上得来的，因为只要我们哪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么顷刻间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这是我们致命的弱点。
外婆说过，上帝是公平的。你得到一些必然会失去一些。这句话在一百年前是真理，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同样是真理。
这就是我拒绝瑛琦的原因。你可以欺骗所有的人，但是朝夕相对着你最爱的男人，总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露出马脚！
四
不是只有人类才有七情六欲的，狐狸也有。没有谁能够一辈子保持一种心态和一种表情。但是为了生存，必须忍耐。我们只能不定期地在某个秘密地点汇合，彼此交流信息和忆苦思甜。于是那一天就成了我们的节日，所有的狐狸们都恢复成本来的样子，觥筹交举载歌载舞。但是猎人们的嗅觉之灵敏手段之残忍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有好几次居然摸到了我们聚会的地点企图将我们一网打尽。死伤惨重啊，每一次提心吊胆的会面，都会发现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我正是其中一次围剿的漏网之鱼。在慌不择路中逃进了瑛琦的酒吧，躲进了他的帽子。当我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深深地爱上了他。可是，我们毕竟不是同类，这种感情，是猫与老鼠之间的危险游戏！
见多识广的阿紫郑重地提醒我，人类的感情是最虚伪的，他们喜欢你的仅仅是你的外表，如果有一天被他们发现真相，那么你的下场会很惨！你对他们千好万好，敌不过一条围巾的价值！她说曾经有一个姐妹被情人亲手杀死，抽筋剥皮，变成了他下一任女友脖子上的漂亮围巾。
阿紫是一只淡紫色的狐狸，毛发丰美体态妖娆。她的美貌不仅在狐狸界出类拔萃，在人类的世界里也是一样的风华绝代。她是一个以冷艳著称的模特儿，穿着若隐若现的比基尼和七寸高的玻璃鞋走在璀璨的T 型台上。身前身后鲜花如山慕者如云，她却始终冷若冰霜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五
我相信瑛琦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然上次在酒吧他就不会放过我。可是阿紫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是的，瑛琦喜欢的是做为人类存在的我，而不是那只趴在钢琴上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如果我跟他揭开真相，一定会将他吓跑！
再一次看到阿紫，是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天我无意中路过一条街，发现阿紫在一间精致的时装橱窗里。——她不是作为模特站在橱窗里的，而是作为一条华丽妖艳的狐狸围巾挂在那个面无表情的塑料模特的脖子上！
以阿紫这样的精明机警，竟也没有逃出猎人的魔掌！我的震惊无法形容，泪水顷刻间淌了满脸。阿紫隔着厚厚的玻璃星眸半启地看着我，似乎在向我呼唤。我不假思索地弯下腰，捡起一块沉甸甸地石头抛了过去。哐啷一声玻璃碎了，我抱起阿紫转身就跑。结果，被抓到了警察局。
来接我的是瑛琦。他说，小红，原来你也喜欢狐狸围巾。那条紫色的狐狸围巾是人家的镇店之宝，多少钱都不肯卖的。不然我一定会买来送给你！
我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歇斯底里地怒吼：“滚！给我滚！。。。”
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凶的样子，手足无措地摸着半边指印鲜红的脸，怔怔地呆在那里。
“这个世界乱啦！简直是妖孽当道群魔乱舞！”旁边有个人叹气说，“听说过没有，现在的狐狸都成精了，擅化人形！据说那个名模阿紫就是这只紫狐狸变的，道行很深啊！还好被她的化妆师顾小姐发现的早。。。”
六
据说顾小姐在一个深夜无意中路过化妆间，意外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声音。于是她好奇地从门缝里看过去——不得了啦！地板上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堆色彩缤纷形状各异的狐狸。。。阿紫则风情万种地站在镜台前面搔首弄姿，白色的曳地长裙后面，露出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
顾小姐连滚带爬地跑到外面叫人进来，将狐穴一举歼毁。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警察局走到街上。抬头，竟发现自己来到阿紫的模特公司。化妆间在二楼，从前我跟阿紫来玩过。
顾小姐给我端过来一杯咖啡，细嫩的手指上多了两枚灼灼夺目的钻石戒指。
“漂亮吗？”她得意地叉开五指在我眼前挥舞，“好贵的哦！我真应该好好感谢阿紫。。。”
“感谢阿紫？”
“是啊！”她眉飞色舞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好朋友阿紫——原来是狐狸精变的，哎呀，她的尾巴有这么长。。。”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横飞。钻石的光芒如锋利的刀刃一般刺疼了我的眼睛。
“顾小姐！”我站起来，从后面拿出一根毛绒绒的大尾巴，冷冷地说：“是不是这么长？”
她目瞪口呆。
我手起刀落，在她叫出来之前割断了她的喉咙。血，如糜烂的蕃茄酱般漫天飞舞。有一滴落在我的唇上，我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是的，我笑了！——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镜子里的我，已经变成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七
瑛琦一路唤着我的名字进来，我想他一定是在后面跟踪了我。眼前血淋淋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瘫倒在地。他惊恐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眸子蓦地一亮！
“我记得你！那只躲在我的帽子里的小狐狸！”他说，向我伸出手。
他还记得我！我的眼泪激动得差点迸了出来！瑛琦是爱我的，哪怕我是一只小狐狸！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奇迹发生。
我温柔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瑛琦，从此之后，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身体，宛如抚摸着那些曾经让我嫉妒得发狂的黑白琴键。
他的眼神仍同从前一般柔情无限，左边的白晰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我的五个鲜红的指印。我幸福地喘息，在他急促的心跳里变成了一支旋律欢快的圆舞曲。突然，他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收紧！
瑛琦！你要干什么？我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的脸上青筋暴涨，表情空前的狰狞。
“对不起，因为小红喜欢狐狸围巾！”他一字一顿地说。“为了她，我什么都肯做！”
可是，我就是小红啊！我悲哀地想。可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