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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号成衣铺

二十七号成衣铺

(一)
  高瑀每年暑假,都要回小镇陪外婆小住上一个月。
  这个隐藏在深山中,对外交通极不便利的小镇有一种质朴天然的美丽:虽然只有一条有二十六家小小的铺面主要街道,但青石板砌成的街道和房屋散发着清甜潮湿的气息,居民们都带着安详和善的神情。高瑀记得,从她记事起,小镇就是这个样子,一直没有变过。时间仿佛在这里停住,一切都缓慢而沉静。
  然而高瑀这次放假来到小镇,却发现它有了些变化。
  原因就在于主街上新开的第二十七家店铺,那是一家成衣铺子,在高瑀生活的上海,这样装修得精致时尚的店面很多,但它坐落在这座古朴的小镇上,显得实在是有些不搭调。
  高瑀趴在商店外的橱窗上,望着店里的华丽衣饰,这时候她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十一、二岁的,既瘦且弱的小女孩。
  高瑀虽然叫不上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这小镇上的居民,她家里是做刺绣的,绣花工艺的繁复精美曾一度引起高瑀的惊叹。
  然而现在,她手里拿着一卷刺绣着花卉的绢,却看着那些洋装,一脸艳羡。
  成衣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板走了出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笑容可掬地对两个女孩子说:“漂亮的小姐,到里面看看吗?”
  “不……不了……” 高瑀身边的女孩子支吾着,转身跑掉了,高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惊惶。
  她没拒绝老板的热情邀请,抬脚进了店里。店里装修得很漂亮,暧昧的暗红色灯光打在蜡制模特华丽的衣服上,恍如梦境。店里还弥漫着一种特别的香味,很浓,但很好闻。高瑀贪恋地深吸了几口,便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
  老板把高瑀引导到一件镶满小珠子和亮片的白色公主衫前,说:“这件衣服很适合你,要不要试试?”
  高瑀顺从地接过衣服,走进更衣室,再走出来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买下这件衣服。
  衣服不便宜,要八百块,但高瑀毫不犹豫地掏出攒下的零花钱买下来。
  店主仍是笑容可掬地送高瑀出门,程式化的笑容下,还隐藏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二)
  高瑀把那件在二十七号成衣铺买的衣服再次拿出来穿时,才发觉这样形款的衣服和自己稍显丰满的身材有点不搭,而且衣服的质料看起来就像是在网上几十块就能买到的那种,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中意它,花大价钱买下来。
  外婆说:“那家店的衣服就是这样,看见时中蛊似的喜欢,买回来才觉得其实也不怎么样,不光是你,我也买了不少呢。”她打开衣箱,果然,里面有几件过分华美的薄衫,一看就是二十七号成衣铺的风格。
  外婆说:“镇上的女人们大都在这家店里花了不少钱,大家现在都不太敢进这家店了,控制不了地想买东西。”
  高瑀想起那个可怜巴巴地趴在二十七号成衣铺橱窗前的小女孩,她很想要一件里面的衣服吧!高瑀决定把这件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零花钱,却并不适合自己的衣服送给那个女孩,如果她肯接受的话。
  高瑀向外婆问明了女孩家的地址,拿着装衣服的锦缎盒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镇在微弱的路灯光下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
  高瑀听着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和树上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晚上还出门。
  好在女孩家住得不远,转过两个巷口,高瑀已经看见她家的房子,还看见了,站在巷口路灯下的她。
  女孩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高瑀,看不到他的脸,但高瑀很容易就能从空气中弥散的那种香味猜出他就是二十七号成衣铺的老板。
 成衣铺老板手里也拿着一个盒子,他一边把盒子往女孩手里塞,一边道:“你就收下吧,这是你为成衣店刺绣的报酬。”
  原来老板也是来送衣服给这个女孩子的,高瑀想,看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转身欲走,忽然一道黑影从她面前闪过,吓得她失声尖叫起来。
  定住神一看,原来是一只大猫,但那两个人都发现了角落里的她,女孩子又一次惊惶地逃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瑀看见成衣铺老板的眼睛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一步步向高瑀走过来,临到她面前,忽然绽开笑容:“真巧。”
  他问:“那天买的衣服喜欢吗?”
  高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真的摇了摇头。
  老板显得有点遗憾,他笑笑说:“那你下次来选件更好看的,我给你打折。”
  他转身离开了,高瑀楞楞地站在原地,心想,小镇的晚上还真是安静有点让人害怕啊,连自己也变得这么疑神疑鬼起来。
  
(三)
  高瑀觉得,现在的小镇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原本平和的小镇居民变得很爱争吵,听了听他们吵架的原因,居然都是因为二十七号成衣铺。女人们把太多的钱花在买成衣铺的衣服上,男人们再怎么生气,却仍然制止不了他们往成衣铺跑,带回来一堆价值不斐的衣饰。
  成衣铺的老板看着这一切,一脸波澜不惊。仍然每天只开三个小时店,却刺激着小镇最大的消费。
  就在高瑀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时,镇上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在镇郊的水塘里发现了两具绑着石头的尸体,打捞起来才发现是刺绣作坊的夫妇,也就是,高瑀想赠送衣服的那个女孩的父母。
  人们这才恍然发觉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这一家三口了,刑警来到现场,还查看了他们的家,却一无展获。这个案子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也就是家里的女儿,失踪了。
  
 有人称,几天前看见刺绣坊的女儿从二十七号成衣铺买走了很多衣服。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成衣铺老板身上,这个身份可疑的沉默男人,是不是他杀了刺绣坊的全家呢?
  可是,没有证据,任何猜疑都不成立,成衣铺老板缓缓地说:“我也奇怪那女孩为什么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也许,她为了拿家里的钱买衣服,杀了她父母,然后畏罪潜逃了吧?”
  很有这个可能性,高瑀却不相信他的话,她记得女孩那一双清澈羞怯的眼睛,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杀掉自己的父母呢?
  好奇的人们挤满了成衣铺,高瑀也在其中,她想,也许能在这里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
  成衣铺铺门大开,没有打灯光,夏日猛烈的阳光照满铺子,老板抱着双臂斜倚在门口,冷眼看着挤进他铺子的人们,表情好象在说,怀疑我是吧,就让你们看个清楚。
  晒满阳光的成衣铺里仿佛什么都掩藏不了,但高瑀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少了些什么?是什么?
  她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指间触到一个蜡制模特儿,她转身看到模特儿的脸,忽然大声尖叫起来。
  那张脸,如此像刺绣坊里哪个女孩。
  周围的人围拢到尖叫的高瑀身边,看着她手指着蜡制模特儿,颤抖着声音说:“失踪的女孩子,在这里面。”
  人群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有人叫道:“快,找警察来。”
  原本站在门口的成衣铺老板却大步走了过来,他推开簇拥的人群,狠狠地把模特儿推倒在地。
  模特儿摔得粉碎,却除了一地蜡粉,什么也没有。
  老板又摔碎了另外几尊蜡制模特儿,仍然,什么也没有。
  他恶狠狠地对高瑀说:“小姐,你恐怖小说看太多了吧!”
(四)
  怀疑一个人,却没有证据,是不行的。
  人群退开,只剩下高瑀站在一地蜡粉和成衣铺老板的目光里,异常尴尬。
  高瑀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平和一点,这时候她终于发现店究竟里少了什么,是气味,那股浓烈好闻的香味,一点都没有了,在空气里散发得杳无影踪。
  她继而想起的,是第一次在成衣铺门口遇见刺绣坊女孩时,她受里拿着的那束刺绣着花朵的薄绢,那花的形状……好别致。
  高瑀恍然明白了些什么,但她还没有证据,她不能说,而且,那个可怜的女孩,她处境肯定很危险吧,她被藏在什么地方?
  高瑀低下头,听见自己低声对那个男人说:“对不起。”
  成衣铺老板的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在他的笑容下,高瑀的拳头越握越紧,一定,一定要证据来。
  高瑀去了刺绣坊,这里已经被警察细密地清理过又保持了原来的样子,高瑀骑在院外的一棵树上,从窗户外看见屋里绣绷上一幅没有完成的刺绣。
  不是没有完成,应该是刚开始绣吧,只缝上了看不出图形的寥寥几针,但认真看的话,透过白色的丝绸,仍然依稀可见垫在下面的草图上绘制的是一片开着花的山谷,花只用几笔表示了一下,别人看不出这与其他普通的花有什么两样,高瑀却不会看不出来,这花和上次在成衣铺前见到的,女孩手里的花是一样的。
  山谷的远处,有一座小小别致的桥,那是高瑀从小就常去的,镇郊的一座石板桥。
  高瑀微笑了,她从树上滑下来,走到小镇外的石板桥边,望着眼前那片荒凉的山谷。
  小镇本来就地处偏僻,镇郊则更显荒凉,从小,外婆就对高瑀说,不要走到桥那边,山谷里人迹罕至,很危险的。
  然而她却毫不忧郁地大踏步走进了那一片荒烟蔓草间。
  在她身后,一双阴冷的眼睛闪着狼一样的光。
(五)
  越往深山里走,越是荒凉。到最后,那条人脚踩出来的小径渐渐稀薄到看不见了,太阳也开始往西沉,四周的景物看起来都如此相似——高瑀迷路了。
  她掏出手机,一格信号也没有,她停住了脚步,似乎有点犹豫。
  到底是小女孩呵!跟在她身后的成衣铺老板想,她大概很快就会折回去吧,不然,她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然而站定后的高瑀深吸了一口气后,却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猜得没错,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真的徇着香味找到了绣坊草图上的那片山谷,山谷里,一小片明显是人工种植的,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得异常娇艳和招摇
  成衣铺点的熏香里,就掺入了这种花的某些成分,只加了一点点,却能让顾客在进店购物时产生刹那间的迷乱,买下那些美丽昂贵的衣服,因为,这种花的名字叫——罂粟。高瑀第一次见到绣坊女孩时,她手上的绣品,绣的就是它。
  “没想到第二个来到我花田的人也是个小女孩,不过,你比她聪明得多。” 刚才一直跟在高瑀身后成衣铺的老板站出来,笑得诡邪。
  最先发现这片罪恶的花田的是绣坊的这个女孩,不过单纯的她只把它当成了普通的野花,还绣到了自己的丝巾上。
  她拿着自己绣的东西去找成衣铺的老板,希望能把自己绣的丝巾,搭配到他店里那些美丽的衣服上。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向别人推介自己的作品,在成衣铺门前徘徊了好几次,终于在一次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有些羞怯地向成衣铺的老板讲明来意后,放下丝巾就逃掉了。
  成衣铺的老板见了她绣的东西,大惊失色,他以为,自己种植这些毒花的事情被这女孩发现了,于是连夜去找她,就是在女孩家门前遇见高瑀的那次。
  成衣铺老板明白了那女孩其实并不知道他的秘密,便邀她上门,给了她许多衣物,说要用来交换所有她刺绣的花卉。
  女孩却有些为难地说,出门前,父母看见她近些天刺绣的花卉,问明是照着山谷的野花绣的,忽然惊惶地把她的绣品都收去了。
  成衣铺老板明白事情很快就要败露出去,他一咬牙,闯进刺绣坊,杀死了女孩的父母,把尸体绑上石头抛进镇郊的池塘里,却没想到被鱼啃断绑尸体的绳索,让尸体浮了起来。不过他没有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那个失踪的女孩子,也混淆了办案人员的视线。
  高瑀低头看着脚下新鲜松软的泥土,黯然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在这里吧。”
  “没错,”成衣铺老板道:“那女孩身体小,不像他父母那样不好搬动,我就把她的尸体挪到这里来了,她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也要成为最后一个。”
  “不过,现在,恐怕还得加上你。” 成衣铺老板狞笑道:“你很聪明,可你不应该自己来这里,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你。”
  高瑀退后一步,微笑道:“那倒不一定。”
  她的身后忽然冒出几名警察,成衣铺老板转身一看,原来自己身后也有警察,他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他牢牢地锁在了圈子里。
  高瑀说:“我在出镇之前就和警察取得了联系,他们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你想螳螂捕蝉,却不知道黄雀早已在后了吧。”
  “你也真够粗心的,” 高瑀说:“进山谷以后手机就没了信号,我怕警察跟丢了,一直在跟他们留信号,你都不知道吗?”
  她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成衣铺老板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就是自己卖给她的那件衣服,不过,衣服上面的珠子和亮片已经快没有了,它们都被高瑀悄悄揪下来,洒在来时的路上作为标记。
  两个警察大步上前,将绝望的成衣铺老板扑倒在地。
尾声
  二十七号成衣铺老板原本只是个流浪到小镇上来的瘾君子。为了支付昂贵的吸毒费用,他在成衣店的熏香里加入了微量毒品,在顾客们被迷惑之际以普通衣物卖出高价来牟取暴利。后来他发现小镇地形实在荒僻,竟然谋生了在荒山里种毒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被刺绣坊的女孩发现,以及他的伏法,这片罂粟花田也许真的要随着他的贪欲蔓延开去。
  结束了暑假的高瑀回到了上海,和朋友走在繁华的商业街上,逛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店时,高瑀总是很容易想起小镇刺绣坊的那个小女孩,她面对美丽时,那么虔诚,却忽略了藏在花下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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