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的幽灵车
夜行在川藏公路上,有时候会看见远处悬崖的公路上有闪烁的灯光,听当地人说,在多少年前,那里曾经出过车祸,可是幽灵车的灵魂一直不肯离去,多少年后,还在悬崖上闪着光。
(一)
前方的路变得越来越狭窄和崎岖,李云冲左边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右边是咆哮着的滔滔江水。虽然他从小就酷爱开车,但拿到驾驶执照,也不过是前不久的事,这次把车开到连很多经验丰富的司机都不敢冒险的川藏公路上来,再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心里非常紧张,怕一个不小心,不用到拉萨,全车人就可以提前去见药师佛了。
坐在越野车后座的庄蔚却体会不到他的担忧,他叫道:“你小子就不能开快点?天黑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投宿的地方,你想让我们住在车上还是怎么?我倒是无所谓,你看看爱儿的样子!”
程爱儿靠着庄蔚的肩膀,脸苍白得几乎像是透明的,她呕了一路,又发着低烧,身体已经支持不住,连神智都有点不太清醒。李云冲看见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这个样子,心里更是烦乱,都怪自己太任性,硬要开车去西藏,才会把好好的高中毕业旅行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车已经不知道方向地在黑暗中行进了四个钟头,没有遇到一个人,一间房子,如果遭遇危险,他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李云冲看见前方峭壁上有一盏橘黄色的灯光,猫眼似地闪烁着。李云冲一下子有了气力,他踩紧脚下的油门,向着那盏灯光,冲刺而去。
不知道开了多久,才来到灯光前面。眼前的景象让李云冲他们大失所望:亮起灯光的地方,既不是旅馆也不是人家,而是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废弃的中巴车。大概是有人怕夜行的车撞着它,所以才在车上点了一盏灯。
中巴车把前方的路都挡住了,李云冲他们三个人前进不了,往后看,刚才冲上来的那段路非常窄,坡度又很大,像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细带子,任何司机,都不敢在漆黑的夜晚开这样的下坡路,他们被困住了。
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等天亮再说。庄蔚把睡袋铺在中巴车上,他倒是觉得挺幸运,不管怎么说,他们不用蜷在小车里,而是能伸展地睡上一晚上。
三个人在雅鲁藏布江的涛声中,进入了梦乡。
二)
“喂,小伙子,坐起来,别一个人占那么多位置!”李云冲被一个声音唤醒,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周围一片嘈杂,背着药材的藏民和带着货物的汉人,吵嚷着在他身边落座。
叫醒李云冲的是一个面色黎黑的藏族汉子,他在李云冲身旁的座位坐下。
“你也去Z县?”藏族汉子问道。
“我和朋友要去拉萨。”李云冲回答道。回答完了他才觉得不对劲:昨晚他们三个人明明是在一辆报废的中巴车上睡着的,怎么现在却在一辆完好的车上,周围还多了这么多人?他看见程爱儿坐在他前面不远的座位上,转过头望着他,眼睛里也充满疑惑。
李云冲想去前面找程爱儿,但过道上堆积了太多货物,实在不好下脚,这时候坐在后排的庄蔚艰难地从拥挤的过道走过来,坐在了李云冲身后的一个空位置上。
“这是去哪里的车?”庄蔚问李云冲旁边的藏族汉子。
“是去Z县的短途车啊,你们是要到Z县搭去拉萨的车吗?”藏族汉子热情地说:“Z县就是我的家,这次我是要回去结婚的,远方来的客人,你们别急着走,先参加完我的婚宴再去拉萨吧。”
庄蔚和李云冲还想再问些什么,中巴却开动了。他们互望一眼,没办法,只好和这车人一起走一段路,弄清楚情况再说。
中巴载着一车子的嘈杂快速地行驶着,忽然,迎面过来一辆明显超重的大卡车,直直地向中巴车撞过来,全车人失声尖叫起来,藏族汉子抓起胸前佩带的一个像是护身符的东西,埋头自言自语,似乎在祈祷,李云冲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辆正在急驰的车撞到一起。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后,中巴被撞得向后翻了好几个跟斗,重重地撞到左边的山崖上。庄蔚和李云冲跟着在车里翻了几个跟斗,却一点伤也没有,他们看见程爱儿从座位上站起来,在被撞得没了形状的车厢里朝他们走过来。她也没有受伤,但其余的人,身体和头部撞在车上,一时间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尤其是坐在李云冲身边那个准新郎,他的佛祖和护身符没有能救得了他,头顶被撞出一个大洞,汩汩地留着血,李云冲胆战心惊地把手伸在他的鼻孔前,没有感觉到一丝气息。
原本很明亮的天忽然黑了下来,风穿过碎裂的玻璃车窗,忽忽地刮着,让这载着一群死人的车子显得更加恐怖,庄蔚、李云冲和程爱儿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敢睁开眼睛,哆嗦得像三片在风中摇摆的叶子,他们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惨烈的车祸,突如其来的一切,把这几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吓懵了。
正在三个人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天忽然又变亮了,奇怪的是,车子重新变得完好无损,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车上除了这三个抱在一起的孩子,没有其他任何人。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应不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他们牵着手走到打开的车门前,想下车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拦住。这时候车门口来了一个老妇人,她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毫无阻碍地上了车。她上车以后,把背上的背篓放在过道上,在最前排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程爱儿惊惧地大声尖叫起来,她指着那个老妇人的背影说:“她……她就是刚才坐在我旁边的人,车祸发生以后,她明明死了,她的尸体压在我身上,我是把她搬开,才走到你们这边来的!”
老妇人听见程爱儿的话,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她。程爱儿吓得不敢看她的眼睛,把头埋在李云冲的胸前,不停地哭泣。
这个时候,陆陆续续又上来好些人,他们把这辆中巴车变得嘈杂又拥挤,就像车祸发生前一模一样。
一个面色黎黑,胸前挂着护身符的藏族汉子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坐在了李云冲旁边的座位上。
庄蔚看完他的一系列动作后,抬起头望着李云冲,李云冲在庄蔚耳边轻声说:“没错,我们上了一辆出过车祸的幽灵车。”
(三)
中巴上很快坐满了人,空着的座位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曾经坐过的位置。“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那里应该会安全些。” 李云冲对庄蔚说。
考虑到程爱儿不敢再落单,庄蔚坐到前面她的位置上,让她坐在李云冲后面,车发动起来了,带着一车的喧哗。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李云冲静默地看着窗外,这是曾经经过的那棵枯死的树,这是经过的那块嶙峋的石崖,那辆大卡车马上就要冲出来了,没错,它来了,直直地向中巴车撞过来,李云冲转过身去,紧紧握住程爱儿的手。
一片震荡和血光之后,天又黑了下来,这次李云冲他们没有闭上眼睛,他们仍然坐在座位上,看身边一个个飘忽的黑色人影,在车里寂寞地游移和哀鸣着。
等天色再一次明亮以后,李云冲对程爱儿和庄蔚说:“这一次,我要问清楚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鬼魂们又一次上车,车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当藏族汉子再一次坐到李云冲身边时,李云冲主动和他说起话来。
“我知道你这次回家是要去结婚的,但如果回不去,你会怎么办?”李云冲单刀直入地进入话题,他知道大卡车很快就要出现,他的时间不多。
藏族汉子微笑着说:“和卓玛结婚,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在离幸福不到几十公里的地方不能回去,我不甘心。”
“可是,把我们困在这里,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对吧?”李云冲说。
“我们知道,无论怎么样,我们也回不去了。”藏族汉子说;“只是这意外来得太突然,我们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对家人和朋友讲。”
“我们能帮你们做些什么?”李云冲问。
藏族汉子不再说话,只递给他一条写满了字的哈达。大卡车又撞了过来,这一次,在剧烈的撞击下,李云冲晕了过去。
(四)
李云冲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刚冒出一线曙光,但很快地,光明就击退了曾经仿佛不可战胜的黑暗。
李云冲从又硬又冷的公路上爬起来,看见程爱儿蜷在他的身边,庄蔚仰脚八叉地躺在公路中间,他们的越野车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停着,而那辆中巴车,毫无一点踪影。
李云冲把程爱儿和庄蔚叫醒,他们孤独地站在路上,疑心自己昨晚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这当然不是梦,李云冲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哈达,正是昨晚那个藏族汉子交托给他的。
哈达上写的,是中巴车上的遇难乘客想说给家人听的最后几句话,和家人们的地址。大都是些“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会永远记得你”之类很普通的话,却再没有机会亲自告诉他们至亲的人。
藏族汉子想告诉卓玛的话是:“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三个人的眼睛都有点湿润,李云冲转身走到越野车前,拉开车门,对程爱儿和庄蔚说:“快上路吧,不去拉萨了,这次毕业旅行,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