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里的六只眼睛
我们走在街上,看见无数的男男女女在这座城市里忙碌地来去.可你相信,他们中间有的人已经被幽灵带走,只剩下一具躯壳,在习惯的驱使下,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一)
苏特本来不会注意到那三个人,他们都太普通了,穿新潮的T恤和破旧的牛仔裤,被巨大的双肩书包,像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高中生一样,面孔青春,表情倦怠.他之所以记住他们,是因为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和他同乘22点40这班地铁.
26岁的苏特是个容易养成习惯的人,每天早上,他在一家报刊亭买同一种报纸,中午在同一家餐馆吃固定的几种菜,.晚上,他在同一时间离开公司,搭上22点10这班地铁回家.
最近,他常在地铁上遇见这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他们大概是从补习班下课回家.苏特总是看一眼他们当天的T恤图案和小配饰,就把目光移回到自己手里的杂志上.这一天,看着杂志,他眼神逐渐对不住焦,眼皮重重地耷拉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暗哑沉闷,含糊不清.这声音分明从三个孩子那里传过来的,可他向那个方向望过去,除了他们三个仍在说着话,并无第四个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使劲摇了摇脑袋.但那个声音依然存在,断断续续地混合在三个孩子的谈话声中,听不清楚内容,却无孔不入地填塞在地铁狭小的空间里,像一把巨大的铁锤,一记一记地敲打在苏特头上,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接下来又出现了另一个怪腔调,同样听不清楚内容,像是一个女人的叫声,尖细而凄厉,锥子般刺激着苏特的耳膜.
苏特望向那三个学生,学生中的女孩子正转过脸来对着苏特微笑.她是个细眉细眼,长得很秀气的小女子,但她眼睛里的笑意却让苏特打了个寒噤.那笑意,就像此刻正在空气里漂浮的女声一样,含混而暧昧.
没错,那个诡异的女声就是从她那里发出来的,虽然她正在和她的同伴交谈着,但苏特肯定,这诡异的声音,和这个有诡异笑容的女孩脱不了干系.
两个男学生中,长得比较高大的那个扳过女孩子的肩,使她不能再看着苏特这边.苏特听见那个低哑的男声再次响起,原来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这次苏特模模糊糊听出了几个词语:"今晚"."地狱"."死\"......
苏特惊出一身冷汗.他坐在座位上轻挪身体,观察车厢里为数不多的另外几个人的表现.他们有的目光茫然,有的在打盹.有些面孔比较熟,大概不止一次与苏特在这个时刻同乘这班地铁,但他们都对空气里悬浮的怪异声音毫无感知.
再把眼睛转向那三个人.他们仍在讲着话,并且好象刻意地不去看苏特.苏特听见藏在女孩子胸腔里的女声发出凄厉的笑声,这声音让他想起坟场上被惊散的乌鸦的叫声.
苏特揪着自己的头发提前下了车,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恐怖的幻觉了.
回到家以后,女朋友梅发现他脸色煞白,手脚冰冷,以为他是着了凉,于是在他宵夜喝的鸡汤里多加了几片姜,然后细心地照顾他睡下.
(二)
尽管苏特对在地铁上遇见的怪事心存芥蒂,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累而出现的幻觉.第二天,他还是习惯性地,乘坐这种最便宜便捷的交通工具去上的班.下班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习惯性地上了22点10这班地铁.
在往常三个学生上车的那一站,他还是留意了一下,上来了两个人,不过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车门缓缓关闭,苏特感觉松了一口气.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车门中间忽然伸进一只苍白的手,车门再次打开,那三个学生站在门口,看见苏特,他们怔了怔,旋即微笑了.
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在一阵轰隆声中,地铁又重新开动了.
这次他们都没有说话.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没有张嘴说话,他们各自捧着一本书在读,但那一高一低的声音,他们还是带进来了.不同的是,这次又添加了一个辩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三个人中个子矮小些的男孩.
沉闷的男声先响起来:"真没想到,又碰见了他."
这次,苏特能听清楚讲话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就像一把鼓槌在敲击他的耳鼓.
不辩男女的声音说道:"上次眼睁睁看他跑掉,害我们差点成了饿鬼.这次,他可再也跑不掉了!"
女声尖利地笑了起来,接着另两个男声也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凄厉响彻在狭小的车厢.
女的说道:"你们说,君主会不会发现我们从地狱里跑出来,偷人的灵魂吃?"半男半女的声音答道:"怎么会?我们每次都挑选那种被习惯支配身体的人,在我们把他们的灵魂带走后,他们的身体还会习惯性地继续生活和工作,直到身体崩溃,别人才会发现他们的死亡.所以,我们做的这一切,君主是不会知道的."
低沉的男声道:"今晚不用再费心挑选,就是这个人了.上次让他侥幸跑掉.没想到他的生活习惯,还是把他送到了我们跟前."
他们三个都望向苏特,目光贪婪而阴险.
苏特手里捏着的杂志,都被手心的汗水浸透了.他看见投向他的那几束像狼一样的目光,吓得赶快低下头,快速地翻动书页.
女声说道:"我怎么觉得,他好象能听懂我们讲话?"
低沉的男声答道:"不可能,普通人怎么能听得懂魔鬼的对话.别瞎想了,今晚我们一定能饱餐一顿带血的灵魂!"
看来,这三个人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嗜血的恶鬼是看上他了,苏特害怕得不敢抬头看一眼他们.可他一低下头,就看见三双黑色的布鞋,布鞋里没有脚,向他坐的地方缓缓地移动过来.
苏特像被冻结在自己的座位上.现在不过是初秋,他却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寒意,在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上爬动.
正巧这时候车在某一站停下来,苏特抓起自己的包,像只被猎捕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跃出车门.他大步向前冲去.跑出好几步,才敢回头看.地铁的车门正在关闭,那三个人仍站在车里没动.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尽的遗憾.
(三)
苏特越想越害怕.家,他是不敢回了,他现在需要去一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把恐惧藏起来.
他想了想,告诉了出租车司机一个地址---红叶酒吧.
和其他光线幽暗的酒吧不同,这里灯光如昼.苏特平时喜欢来这里喝上两杯,在这里喝酒的,也大多是些熟面孔.
老板一边和他唠家常,一边递给他一杯烈烈的郎姆酒,苏特喝了一口,感觉心情平静了些.
这时候门铃响起,又有新客人进来了.
苏特转过头,因为恐惧而张大的瞳孔里映出三个向他走来的身影.不男不女的声音狞笑着说:"一个形成习惯的人,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个地方可去,要找到他,还真是容易!"
一只细长而冰冷的手掐在苏特的脖子上,他感觉自己被使劲向前一拽,身体就变得轻飘飘的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前面有三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其中两个在折叠着各自用来装扮成人的皮囊,另一个等不及了,将皮囊往旁边一丢,便张着血盆一样的大口,扑上前来.
只一口,便撕下苏特肩膀上的一大块皮肉,他尖利的牙齿甚至在苏特的肩胛骨上也留下划痕.苏特感到从没体会过的钻心锥骨般的疼痛,但他还没来得及痉挛,女魔鬼上前来了,他没看清她的脸就见一蓬乌黑的长发,一瞬间就绞卷过来.每一根头发都嵌在他的皮肉里,把他的灵魂生生地切成好多份.
女魔鬼笑道:"不要着急啊,他是我们三个人的战利品,当然要先分配再食用."
在苏特的灵魂被贪婪的地铁索命魔鬼啃食之前,他最后望了望四周.他看见酒吧老板在不远处搬动着他自己的身体,老板以为他只是醉了,笨拙地想把苏特臃肿的身体移到沙发上,并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电话本,要给他的家人打电话---连他,也对苏特的生活习惯如此了解.
(四)
苏特从酒吧结帐后回到家,喝了女友为他炖的汤,对着窗户默默地抽上两支烟,然后洗漱睡觉.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打电话联系业务,和女同事聊天.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知道有一天,他在报亭买报纸的时候,忽然仆地身亡.尸检结果是死于心力衰竭,不过让法医觉得奇怪的是,根据检查,他应该是在好几天以前就已经死亡了.那么,这段时间,难道是他的尸体,和其他人一起,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前行?
我们走在大街上,看见男男女女在这座城市里忙碌地来去.可你相信不相信,他们中间有的人灵魂已经被幽灵带走,只剩下一具躯壳,在习惯的驱使下,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地铁装载着神情木然的乘客,轰隆隆地开动着.有三个人披着人皮的幽灵,在每一节车厢里穿梭.他们是从地狱逃到人间来的嗜血恶魔,目光凶狠地挑选着下一个想要吞噬的灵魂.如果你是一个容易形成习惯的人,而且习惯已经成为惰性,不再有新的追求,当心哦!搭乘地铁的时候,他们就会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六只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