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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一生——印順法師

二七 出版的殊勝因緣

  我的寫作與講記,幾乎都是自己出版的。自己既沒有資金,又沒有組織,沒有人力物力,出版實在是不容易的。然而我的寫作與講記,竟一部一部的印出流通,這可說是殊勝因緣所成就的。我應該次第的寫出來,以表示對護持者的謝意 [P171]

  民國二十八年(三十四歲):我在四川漢藏教理院。秋天,虛大師從昆明寄來林語堂的『吾國與吾民』,這部書有不利佛教──歪曲、醜化的部分,要我給以評正。我寫了一篇『吾國吾民與佛教』。漢院的同學們,熱心把他印成小冊,分贈各界。這可說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書,但只是小冊,我也沒有保存。

  三十二年(三十八歲):十六萬字的『印度之佛教』出版,這是代表我思想的第一部。蒙學友們的熱心贊助,以「正聞學社」名義,在重慶印行。那時,我在合江法王學院,不能親身去處理。蒙達居(仁慈)願負起出版的任務,周貫仁助理校對。但在這部書的排校過程中,曾發生意想不到的問題。原來承印者,是沒有印刷廠的,交給別人排印。大包又小包,在物價逐漸上漲中,真正的承印者,沒有利潤可得,排不到三分之一,就擱了下來。預定出書期到了,竟渺茫得毫無消息。不知怎樣的,原稿落在某君(姓名已忘)手中。某君是屬於軍部的印刷所主管,曾經出家而後來參加革命的。他見了這部書,竟自動發心,願意幫助完 [P172] 成這部書的出版。排印紙張費用,照原價計算。素不相識的某君這番好意,使我忘不了,更忘不了這一不思議因緣。

  三十三年(三十九歲):我回到漢院。冬天,『唯識學探源』出版。

  三十五年(四十一歲):秋天,我從開封回到武院,就設法在漢口出版『攝大乘論講記』(二十七萬字)。由漢口佛教正信會呂九成居士介紹,交某印刷廠排印,校對由我自己負責。但我住在武昌,所以約定:每天十六頁,初校到三校,彼此都以掛號郵寄,郵費由我負責。但是廠方寄了三次初校,就不再寄了,只好過江到印刷廠探問。原來印刷廠是小型的,沒有這麼多鉛字,不能繼續排下去。不得已,只好約定:我每日午後過江,先初校,改正後再校、三校,十六頁當天完成(印刷)。這樣的辛苦了四十天左右,才告完成。費了大約四十天的整個下午,每天往返 ---坐二次渡輪,四次人力車,還要從初校到三校。這是唯一自己校對的書;經過這部書的出版,才知道從校對到出書,問題多多,是並不容易的。 [P173]

  三十六年(四十二歲):『中國佛教史略』出版(今編入『妙雲集』下編九『佛教史地考論』)。這是我與妙欽合編的,由上海大法輪書局印行流通。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三月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由大法輪書局出版。

  三十八年(四十四歲):夏天,我到了香港。妙欽從馬尼拉匯來印刷費,所以『佛法概論』十月中在香港出版。

  以上這幾部,出版時都徵求預約。以後感覺到:預約的大抵是人情,所以此後不再預約,賣得書來再印書了!

  三十九年(四十五歲):這一年,在香港出版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今編入『妙雲集』上一『般若經講記』),『中觀今論』,『評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今編入『妙雲集』下七『無諍之辯』),『青年佛教與佛教青年』(今分三部分:『青年佛教運動小史』,『青年佛教參訪記』,編入『妙雲集』下五『青年的佛教』;『雜華雜記』編入『妙雲集』下十『華雨香雲』),『性空學 [P174] 探源』,『大乘是佛說論』(今編入『妙雲集』下三『以佛法研究佛法』),『太虛大師年譜───七部。其中『中觀今論』,是香港香海蓮社發心印行的;『太虛大師年譜』,是太虛大師全書出版委員會出版的。

  四十年(四十六歲):出版了『佛滅紀年抉擇談』(今編入『妙雲集』下九『佛教史地考論』),『淨土新論』(今編入『妙雲集』下四『淨土與禪』),『大乘起信論講記』。這三年在港出版的書,凡是自己出版的,都由演培、續明負責,與印刷廠接洽及校對等一切事宜。

  四十一年(四十七歲):出版了『中觀論頌講記』,『勝鬢經講記』,由續明(也有 [P175] 學友相助)負責校對等事。『佛法概論』也在那時再版,有我當時的(如上)相片。還有『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 今編入『妙雲集』上一『般若經講記』),在香港重版的時間不詳,可能是我秋季離港後,續明繼續出版的。

  這是我來台灣以前的出版情形:重慶三部,武昌一部,上海二部,香港十五部。寫作而自己出版,要有經費,而我是沒有錢的,那怎能出版呢?一、籌印『印度之佛教』,在抗戰艱苦時期,實在不容易!虧得演培學友的大力贊助,才能出版。二、性覺(俗名郭朋)、續明去西康修學,遇到一位虔信佛法叫商人史建侯,二人稱譽我,並說到我的『攝大乘論講記』,因而引起史居士的發心,樂助這部書的出版費(法幣拾捌萬元),我才能在漢口出版了這本書。三、三十八年春去菲律賓岷尼拉的妙欽,不久就寄了一筆印行『佛法概論』的費用來港,書也就在十月出版。四、法舫法師是武院的老學長,我二次到武院研究,他都是武院的主持者,所以也是我的老師。他在香港時,為居士們讚歎我的『中觀今論』,所以香海蓮社會發心出版這部『中觀今論』。五、檳城的明德法師,自願籌款印 [P176] 行『中觀論頌講記』。寄來的印費有餘,再印了『勝鬘經講記』。我與這位遠地的法師,沒有任何關係,也不曾通過信,不知他聽了誰的稱譽『中觀論頌講記』而自動發心贊助,因緣實在希有!從上面所說看來,共同研究的學友,師長,遠地的法師,居士,都為我的著作出版而發心,純為佛法的弘揚著想,出錢出力,沒有絲毫的功利觀念。這是使我感動,使我永續的為佛法而奉獻身心。只是不能推動佛教,使佛法有良好的進步,不免心生慚愧!

  來台灣以前的寫作與講記──長篇的,可說都已出版了。出版書,總是希望有人閱讀的,所以每部書出版後,除了部分贈與有緣人外,在四川時,由漢院流通處代為流通。抗戰期間,紙張太差,印刷也不理想,所以離四川時,只帶了『印度之佛教』二十冊回來,偶爾贈送,也就沒有了。留在漢院的,再也沒有想起。香港出版的,除『中觀今論』,『太虛大師年譜』,由出版者流通外;其他的書,香港由東蓮覺苑代為流通。台灣方面,每本書出版,總是寄一部分到善導寺流通處,那還是李子老主持的道場。在這時局動盪不安的時刻,流通量當然不大 [P177] 。四十二年,我決定定居台灣。五月返香港,東蓮覺苑存書,承全部折價付給我,以後也就不再煩累流通了。台灣善導寺流通處,也將過去出售的結算給我,繼續代為流通。這筆書款,除保留部分作為出版費外,一部分作為修建福嚴精舍的費用。十年來不斷出書的時代過去,在台灣將是另一形態的開始。

  四十二年(四十八歲):冬天,我主持善導寺的彌陀佛七,每日開示,記為『念佛淺說』(今編入『妙雲集』下四『淨土與禪』),由善導寺護法會印行結緣。

  四十三年(四十九歲):『佛法概論』修正後,重版流通。

  四十四年(五十歲):『藥師經講記』出版。

  四十五年(五十一歲):選些論文及講錄,編為『人間佛教』,『學佛三要』,『以佛法研究佛法』,『頑石點頭』──四冊。自己深感近年來的多障多病,所以編印四冊,是以結緣為主的。前三冊,除『人間佛教』改為『佛在人間』,都已編入『妙雲集』下編,但內容已有所增加。『妙雲集』中沒有保存『頑石 [P178] 點頭』名目,內容分散編入下編各部。

  四十九年(五十五歲):秋天,『成佛之道』出版,在我的寫作中,這是流通量較大的一部。以上這幾部的出版,負責出版校對者,我已忘記了,大抵與當時『海潮音』的編校者有關,也有住在善導寺的人幫助。我的書,起初在善導寺校對流通。台北慧日講堂在五十年落成後,就將書運到慧日講堂,由住眾法師一人負責流通。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修身之道』出版(今編入『妙雲集』下六『我之宗教觀』)。

  五十三年(五十九歲):九月,『寶積經講記』出版。『上帝愛世人』與『「上帝愛世人」的再討論』,香港與曼谷的佛弟子,把他印成小冊結緣。

  五十三年,我來台灣已十二年了。建寺院,出國,弘法,儘做些自己不擅長的事,比之早年的專心佛法,真是得不償失。這樣,(國曆)五月二十三日,就在嘉義妙雲蘭若掩室自修。雖掩關只有一年,但又將進入法義深觀的另一境界。 [P179]

  五十七年(六十三歲):六月,『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四十五萬字)出版。常覺學友負責校對;樂助出版費的,是報恩小築的黃陳宏德。這一年,又出版了『談人世與佛學』(今編入『妙雲集』下七『無諍之辯』 )。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冬,開始編集『妙雲集』,到六十二年秋末,經四年而全部出版。這是將我過去的寫作與講錄,除大部的『印度之佛教』等專著外,總合的編成字體、形式等統一的大部。全集分為三編:上編是經與論的講記,七冊;中編是十萬字以上的而獨立成書的,如『中觀今論』,『成佛之道』等,六冊;下編是各種文字的類集,十一冊──全集二十四冊。上編與中編,是容易編定的,先以上編的『勝鬘經講記』付印;下編,到六十年夏天,才分類編定。

  六十年(六十六歲):三月,『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五十六萬字)出版。六月,『中國禪宗史』(二十八萬字)出版。

  『妙雲集』的出版,有不少難得的因緣。一、五十八年初,我去了新加坡、 [P180] 馬來西亞一趟,承各位長老的惠與,善信的供養,可說收穫豐盈,這才決定這部書的出版。在出版過程中,香港三輪學社的邵黃志儒,特地送了港幣參萬元,使印費不致困窘,這是意想不到的勝緣。二、據說台中的價目要便宜些,所以決定在台中出版。為了校對的便利,在台中市南區,購了一處小型的靜室,這就是我後來在台中養病的地方。三、最重要的,還是與印刷廠接洽及校對的人員。慧潤是依我出家的弟子,身體的健康很差。他從學院畢業回來,就讓他去處理校對,出版的事務,多少活動,可能身體會好些的。起初是慧潤一個人;五十九年,他的同學性瀅來了;六十一年,又有依道來。大家都是同學,共住一處,負起了這部書的出版任務。至於我自己,除了書的先後編列,確定字體,負責印刷費用外,一切由他們去處理,我是不大顧問的。

  我出版的書,起初並不暢銷,直到『妙雲集』出版,才有較多的人知道,因『妙雲集』而進入佛法;社會經濟又日漸豐裕,『妙雲集』的流通量,也漸漸的提高了。在『妙雲集』出版過程中,還同時出版了兩部書:一、『原始佛教聖典 [P181] 之集成』,由性瀅、慧潤校對,也請慧琦、慧瑛助校。二、『中國禪宗史』,也由性瀅等校對。

  六十年(六十六歲)秋末大病,不死不活的過了兩三年,才慢慢恢復。雖然我的業緣末了,以後還有寫作,但進度不免遲緩了。以後出版的,有:

  六十四年(七十歲):十月,『大樹緊那羅王所問經偈頌講記』,由菩提樹雜誌社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一冊)。同時,『古代中國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三十四萬字)出版。這是有關中國文化的,華岡出版社出版,出版費用自備。書中有不少的甲骨文等古老文字,要另行刻印,所以出版費用偏高,收入而不敷支出的,只有這一部。七十九年元月,以正聞出版社名義再版流通。

  六十五年(七十一歲):『往生淨土論講記』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一冊)。

  七十年(七十六歲):五月,『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出版。這是費了五年的時間,一千三百餘頁的鉅著;再加索引,不下九十萬字。校對方面,性 [P182] 瀅、依道、慧潤外,又有心如同學來參加校對,並檢查引文的出處,文句的是否正確。索引方面,得到洪啟嵩、溫金柯、黃俊威、黃啟霖居士的發心。這一年的十二月,『如來藏之研究』出版。校對與索引,由依道等四位負責。

  以上各書,除『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外,都是在台中出版的。在書籍的出版,流通方面,有一重大改變。從民國五十年,台北慧日講堂成立以來,我所有出版的書籍,主要是依慧日講堂流通的。當時流通量不大,所以請一位講堂的住眾發心處理,如宏印、顯如等幾位,都曾負過這一任務。不過時間長達二十年,發心負過責的,我也不能完全想起來了。書的出版,起初是用沒有實際組織的「正聞學社」名義;後來也有用我自己的名字;到『妙雲集』出版,印海學友也在慧日講堂建立正聞圖書館,我也就以正聞出版社名義出版。到七十年,才在台北正式成立正聞出版社,與印刷廠聯絡及日常事務,主要是由住在北部的性瀅;以後有書出版,也就在台北了。校對方面,雖然性瀅以外,慧潤等漸漸移住到高雄、屏東,但校對主要還是依賴他們。對於這,我有些感想:自己福德 [P183] 薄,又沒有攝受人的善巧,所以寫作的出版,能得到學友們的代為處理,總有喜出望外的感覺。在香港出書,是得到演培與續明的助力;在台灣出版『妙雲集』以來,都依賴性瀅,依道,心如,慧潤──四位。我對人平淡,對他們是與住眾一樣的。我信任他們,後來我幾乎只是把書稿交給他們,我就不問了。演培等來漢院共住而相識,性瀅等只由於慧潤的同學關係。佛學作品的出版,是為了宣揚佛法,大家都是為此而努力。我為此而寫作;代為記錄的也如此;與廠方接洽,校對出版的,代為流通的,也都是如此。在三寶的護持下,都自動的願為佛法而努力。有人以為:我對佛法各部分,早已明白確定了,只是一部接一部的寫出而已,其實不是這樣的。我雖對佛法有一發展的全程概念,如要寫某一部分,還是在研求,補充或修正的情況下進行,所以寫作一部,對這部分問題,有更為明確深入的理解(所以我曾說:閱覽不如講解,講解不如寫作)。我相信,記錄的,負責校對的,在與佛法不斷的接觸中,對佛法也會有所進步的。所以寫作與出版,我與協助我的,都是在佛法中奉獻,在佛法中求進修而已! [P184]

  以後在台北出版的,有:

  七十一年(七十七歲):五月,『辨法法性論講記』出版 (今編入『華雨集』一冊 )。

  七十二年(七十八歲):九月,『雜阿含經論會編』(三冊)出版。這是『雜阿含經』與『瑜伽師地論』『攝事分』(解說抉擇契經部分)的會編,不能說是我的作品,但所費的心力、時間不少。「經」方面,次第倒亂的,缺佚而以餘經編入湊數的,都從研究中改正過來。「論」方面,有有論而沒有經的,經研考而知是出於『中阿含經』,也有屬於『長阿含經』的;也就因此論定為本來是附編於『雜阿含經』,後來才編入『中』、『長阿含經』的。另外又寫了一篇『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約四萬伍千字),附編在卷首。

  七十四年(八十歲):三月,『遊心法海六十年』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五冊 )。七月,『空之探究』(十八萬字)出版。

  七十七年(八十三歲):四月,『印度佛教思想史』(二十九萬字)出版。 [P185]

  這可說是我對印度佛教思想發展研究的結論。

  七十八年(八十四歲):二月,『修定──修心與唯心‧祕密乘』出版(今編入『華雨集』三冊)。八月,『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出版(今編入『華雨集』四冊) 。

  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八月,『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由東宗出版社出版。

  八十二年(八十八歲):一月,『大智度論之作者及其翻譯』日譯本,由正觀出版社出版。

  四月,『華雨集』全部五冊出版。有些是六十年大病以前的作品;有些是『妙雲集』出版以後的寫作,短篇或長篇,有的還沒有發表的。這部書編好後,將原稿交給正聞出版社,確已好久了,但序文說:「民國七十八年一月,序於南投寄廬」(即今永光別苑),時間未免過早。「一月」可能是十一月,脫落一「十」字的校訛,因為這篇序,不可能較『修定──修心與唯心‧祕密乘』,『契理 [P186] 契機之人間佛教』寫出更早的。

  一生的寫作、記錄而已出版的,就是這些。願以這些書的出版,報答三寶法乳的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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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傳戒因緣

  我沒有精究律藏,沒有通曉律意,適應現實的深一層認識,所以我沒有特別主張。而對沿習下來的佛制祖規,我也沒有什麼反對。對於台灣近四十年來的傳戒運動,我也參加過,那只是隨喜而已。

  三十七年(四十三歲)冬天,我因性願老法師的邀請,以祝賀者的心情,到了廈門。在戒期中,也講了幾次通泛的開示。授具足戒時,我與先師念公,都參加戒壇為尊證,這是我與傅戒因緣有關的第一次。

  四十四年(五十歲)夏天,台中寶覺寺智性長老來福嚴精舍,邀我參與冬期傳戒,擔任教授。那時,我病勢漸重,我說:「智老!這是我應該隨喜。只是我 [P187] 病體不知怎樣,怕臨時誤了戒會」。智老還是要請我,並且說:「如法體欠佳,可以推人代表」。這樣,我就不好意思推了。到了戒期,我正終日躺著靜養,由演培去代表。

  五十二年(五十八歲),白聖法師在臨濟寺傳六十壽戒,邀我擔任尊證。問起時間,恰好是預定應臺南市佛教會的邀請,作七天弘法的時間,不湊巧。白聖法師說:「那末,推代表好了」。我當然接受了,那次是印海去代表的。

  五十五年(六十一歲)秋天,賢頓法師(白聖法師同來)來,說起臨濟寺傳戒,邀我當尊證。那一天,我正在感冒發燒,這是就會好的,所以我答應了。想不到不久去拔牙,一次又一次的,每次都滲血四、五天,飲食不便,疲累不堪。不得已,又請印海去代表。兩次都沒有能親自參與臨濟寺的戒會,只能說因緣不具足了。

  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冬天,台中慈明寺傳戒,請我任得戒和尚。不過,我是看作慈明寺傳戒,我不過隨喜而已。好多年前(四十九或五十年),演培陪聖 [P188] 印來,說起為了滿足智性老的遺願,要舉行第三次戒會。傳戒要向中國佛教會轉呈申請,通例要有得戒和尚的名字。那時,智性老已經去世,所以聖印要我出個名字去申請。演培也幫著說,好吧!就作個人情,用我的名字去申請吧!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真的要傳戒了,那就只好當一次得戒和尚了。其實,聖印要我當得戒和尚,一開始就錯了!

  在五十四年的華僧大會上,有人提了一個革新傳戒制度的提案。不合佛法,不切實際的提案,橫豎是行不通的,我連反對的興趣都沒有。大家也都隨便的通過了,由中佛會轉呈政府備案。聖印用多年來的傳戒制度,發出通知,籌備一切。大概離戒期不過(或不到)兩個月了,政府核准了傳戒的新辦法。中佛會召集會議,要聖印去列(出)席。這一下,聖印可著急了。後來經中佛會會議通過,這次籌備不及,姑且通融採用舊制度。不過受戒者的資格,如神經失常,盲啞殘廢,絕對不得受戒(這些,我都是後來知道的)。不久白聖法師回國,離戒期不到一月了,認為應嚴格執行政府核准的規制。聖印來報恩小築看我,我主張:中 [P189] 佛會是中國佛教的最高機構,遵從教會的意旨是不會錯的,這又不是你出爾反爾。戒弟子多少,有什麼關係!聖印當然有些事實困難,不可能像我那樣的無所謂。後來由中佛會特派專員,去慈明寺審查受戒者的資格。那天晚上,我沒有在慈明寺。聽人說:有新戒起來說話,辭鋒相當銳利,審查者是並不容易答覆的。就這樣的審查了一會,也就算了。世間事是不可思議的!慈明寺戒期還沒有終了,中佛會會議決定:新規制窒礙難行,呈請政府,還是採用老規矩。這個新方案,與慈明寺傳戒相始終,似乎有了慈明寺傳戒,就有新規制的必要一樣。聖印請我當得戒和尚,不知添了多少麻煩,費了多少口舌。但由於中佛會要推行新規制,那些想受而還沒有受戒的,怕再沒有受戒的機會,大家發心來受戒。慈明寺戒會,受出家戒的多達四百二十五人;中佛會的新規制,起了號召大家來受戒的副作用,世間事真不可思議!我是個無事人,一向信任因緣,由因緣去作決定好了!

  五十八年(六十四歲),我又參加了基隆海會寺的戒會,任尊證。

  五十九年(六十五歲):三月初,應嘉義天龍寺心一和尚的禮請,傳授在家 [P190] 的五戒與菩薩戒。戒會期間,並主持大殿                  重修落成典禮。

  六十四年(七十歲):三月初四日起,黃陳宏德於報恩小築,傳授五戒及菩薩戒,禮請我為傳戒和尚。受戒者人數不多(四十八人),但戒會清淨莊嚴,與一般的兼事經懺,廣招供養的風格不同。

  六十六年(七十二歲):八月,應馬來西亞本道戒兄的邀請,參加金馬崙三寶寺三壇大戒的戒會,任說戒和尚;羯磨與教授,由竺摩,演培二位擔任。十六日開堂,九月初四日圓滿。

  六十七年(七十三歲):台北市松山寺,是道安長老所興建的,蔚為台北名 [P191] 剎。道老定於六十七年,傳授三壇大戒,但不幸於六十五年臘月初圓寂。繼任住持靈根法師,為了滿足道老生前的遺願,仍按時舉行戒會,禮請我為得戒和尚。戒會於九月二十九日開堂,十月二十六日圓滿。

  八十年(八十六歲):新竹福嚴精舍大殿等,由住持真華重建,於國曆十月中落成開光。海外學友演培、仁俊、妙峰、印海、唯慈等,都遠來參加盛會。並在精舍舉行在家菩薩戒會,由我與演培、真華任三師。

  參與戒會,在我這一生中,都不過隨喜而已。 [P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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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我與居士的佛教事業

  佛教的在家弟子,應以佛教的立場,從事文化、慈善、社會福利事業,這不但契合佛教的菩薩精神,也能取得社會大眾的好感,有利於佛教的流行。所以在家居士而能從事佛教的文化與慈善事業,不論他對我怎樣,我都表示由衷的讚歎!

  一、台中李炳南老居士領導的蓮社,對我有思想上的距離,所以在『佛法概論』事件的動盪中,有台中燒毀我著作的傳說。在重信仰的宗教界,這可說是一般的現象。民國五十三年,我辭退了慧日講堂的住持,要去嘉義掩關時,聽說李炳老領導蓮社同人,發起建立菩提醫院。在那時,這是佛教界難得聽到的好消息!我與演培、續明洽商,決定以台幣五十萬元,樂助菩提醫院建院費用。本來,我們只希望,在某間病房中,紀念性稱為「太虛室」。但炳老建議:在醫院旁,建一座「太虛大師紀念館」。上層供佛及虛大師的影像與略傳,可引導病者及其 [P193] 關係人的信佛;下層供醫院使用。炳老的好意,               我們當然接受了。五十五年農曆十一月初一日落成,邀我去剪綵。我本著樂施──與人為善的觀念,所以從不問醫院的內務,與進行的程度。炳老有良好的風範,蓮社有眾多的社員,我抱著樂觀其成的心情。但起初鼓吹推動的于凌波,似乎漸漸的退卻了,多少引起我的疑問。菩提醫院建成了,正式開業。由於佛教界缺少(西)醫務人才,加上人事的不能和諧合作,陽光乍現的菩提醫院,就陷於低沈;不久,等於從佛教界消失了!

  二、紐約的美國佛教會,在福嚴精舍成立「駐台譯經院」,這是極有意義而又下免失望的事 [P194] 。因緣是這樣的:五十八年,新竹福嚴精舍與台北慧日講堂,在常覺與印海的主持合作下,福嚴精舍增建了大講堂與學生宿舍,開辦女眾的福嚴佛學院。到六十年夏,學生畢業,也就停辦而恢復為男眾道場。精舍房屋多而住眾少,未能物盡其用,未免可惜!恰好美國佛教會沈家楨居士,讀『大寶積經』而充滿法喜;希望能譯為英文,也就將『大寶積經』的妙法,介紹給英、美等西方人。這一理想與發心,是希有難得的!住在新竹的許巍文居士,與沈居士是德國同學,信函中提及、討論,而有在台灣辦理譯經院的決定,進行尋覓土地,建築設計等工作。我聽到這一消息,覺得是大好事,徵得福嚴印海住持的同意後,向許巍文等提議:覓地、建築,至少還要等一二年時間,不如無條件的,先借用福嚴精舍的大部分房屋,進行譯經工作。在順利進行中,再覓地建築,不更理想嗎?這一提議,當然得到大家贊同,「美國佛教會駐台譯經院」,就這樣的在六十年秋季成立了!院長是在美的沈家楨;在台灣有兩位副院長:顧世淦主持譯務,戈本捷主持事務。當時參加翻譯的,有四、五位,現在譯介世界佛學著作的許洋主,就是其中 [P195] 的一人。譯經院成立不久,我就進入大病、長病的階段,所以不知成立後的情形如何。偶爾聽說,二位副院長間,有些不太協調,那也只是聽說而已。可能是六十六年初吧!主持譯務的顧副院長辭退了,由張澄基居士繼任。『大寶積經』是合編四十九部大乘經而成的,經張副院長的研閱,覺得其中二十八部,更能適合西方人士,因而選定二十八部,沒有譯出的要翻譯,已經譯出的再加校定,大家繼續為此而努力。六十七年夏,福嚴精舍性梵住持來說:不知為了什麼,譯經院決定要遷往北投農禪寺。我以為:我們只是無條件的提貢房屋,歡迎來譯經,只希望譯業成功。遷移,應有他自身的需要,我們也應該歡喜的送他們。一切都遷移到農禪寺去了。不久,聽說譯經院宣告停辦,這是我所想不到的!據說:精選譯出的二十八部,送往美國出版。我不通英文,所以到底有沒有出版,也沒有知道。不過,七年的時間,動用譯務、事務的入不少,所費應該是不少的。如停譯而毫無成就,這不免太使人失望了!辦醫院,譯佛經,我們都無條件的贊助過居士們,而結果都等於零。我不會怪那一位,只是為中國佛教界(美國佛教會,也 [P196] 是中國式的佛教)的衰落而惆悵!

  三、周宣德老居士對現代佛教的年青化,是有貢獻的!雖在『佛法概論』的風波中,他也曾勸我:中國佛教不要提倡日本化,也不要小乘化。那是在無限的謠言中,他也信以為真而已。四十八年,他贊同丘漢平居士的建議,成立大專獎學基金,以引導大專同學的接近佛法,也徵得南亭長老的贊同。丘居士當時是中佛會「國際文教」委員,想到我這個空負名義的主任委員,覺得應該徵求我的同意。那時,我在菲律賓岷尼拉,宣老就寫信給我,敘述情形而希望我贊助。我覺得這是大好事,是引青年學子接觸佛法的好方法,所以我表示願意參加一份。這樣,由南老與我、丘、周──四人四份,組成了「國際文教獎學基金會」。但為了免除不必要的異議,又加入一位委員(不負經濟),大專獎學,就這樣的開始。接著,各種獎學基金紛紛成立,都由宣老負責獎學事宜。五十年,成立慧炬社,發行慧炬月刊,深入各大專院校。大專院校內,成立佛學社團,共六十多所,這可說都是宣老在努力推動。他有教授資格,是老黨員,所以能深入院校而有這 [P197] 樣的成就。有些長老,怪他不請法師去開示,不引導學生來歸依,其實宗教色彩太濃,在那時是不太適宜的。是六十X年吧!宣老從美國給我一封信,大意是:慧炬社已成為大專院校同學集會的活動中心,原有的二層建築,已不敷使用,決定加建三層,希望我能有所贊助。我回信表示,願隨喜贊助。後來,我派人去台北,帶去一封給宣老的信,並台幣參拾捌萬元(合當時美金壹萬元)。隨喜樂施,是不用宣揚的,所以接近我的人,都不知這件事。七十四年,仁俊等在美國為我祝壽並座談,宣老提起這件事,被記錄而刊登在香港的『內明』,所以我也就說到。從獎學基金而引起成立大專院校的佛學社團,使台灣佛教年青化,宣老的功德是不可沒的。在我與居士團體的關係中,這是沒有使我失望的一次!現在宣老已去世了,願繼承這一事業的,能永遠的引導學生,趨向於純正的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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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0 老年病更多

  我一生多病,過去所患的是肺結核,但沒有吐血、咳嗽、潮熱等現象,所以 [P198] 引起的虛弱疲累,算不得大病。到了晚年,大病一次又一次的發生,到現在── 八十三年(八十九歲)還沒有死,真是「業緣末了死何難」!

  民國六十年(六十六歲),住嘉義妙雲蘭若。春季以來,身體就感到異樣的不舒服,這可能是業緣將了的預感,所以寫了自傳式的『平凡的一生』,以為這是我「最後的篇章」了。八月,某日中午,休息以後,照例的起來泡茶。但走不到幾步,站不穩而跌了一交,雖沒有什麼傷害,卻出了一身冷汗,身體是越來越虛弱了!

  冬天,為了去楠梓慈雲寺主持開光,與弟子數人,早一天去高雄。當天去元亨寺、宏法寺,也到澄清湖參觀,晚上住千光寺。早上起來,腹部覺得很不舒服,雖去慈雲寺主持開光典禮,但午齋只喝幾口湯而已。次日,與明聖乘車到新竹圓光寺,本來是要去一同寺主持菩薩戒會的,但覺得腹部病情嚴重,先請醫生診治。診斷後,醫生問我:「你住在那裡」?「嘉義」。他說:「那還來得及,趕快回去」!我了解醫生這句話的意思,病重得快要死了。明聖著急起來,電話告 [P199] 訴新竹印海、台北真華法師;與報恩小                   築的黃陳宏德聯繫,決定我到台北的宏恩醫院診治。當晚到了宏恩,經診斷為小腸栓塞,次日開刀。小腸栓塞,是上下不通,上不能進飲食,下沒有大小便。我的體溫、脈搏、白血球,據說一切正常,可是手術後十三天,還是上下不通。醫生建議非再動手術不可,但我不願再動手術,因為自己知道,即使再開刀而病愈,但元氣大傷,也不能再弘法,為三寶服務了。半生不死的活下去,也只是浪耗信施而已。道源長老來看我,說了些義正詞嚴的好話,我是經不起 [P200] 說好話的人,這才答應再挨一刀。晚上動手術,第四天通氣,恢復了上下的通暢,總算從死亡線上回來了。住院三十八天出院,但進院時體重五十二公斤,出院只剩四十六公斤了。病中承善信的關懷,道友的關懷,演培等從海外來台探視,都使我心感!

  大病似乎好了,其實問題還嚴重得很。一、住院期間,長期的整天注射,手臂露在外面,沒有按摩、保暖,所以右手患有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治風濕關節炎的藥,不問中藥、西藥,多服都是要傷胃的,所以我採用土方:製一隻雙層── 夾的衣袖,用浸透薑汁(乾了)的棉花,放在夾層的衣袖裡,不論白天、晚上,天熱、天冷,一直戴在右臂上。一方面,右手臂輕微運動,使右手臂的活動空間增大。就這樣的保暖與運動,經一年多時間,右手嚴重的風濕關節炎,才完全好了!只是右肩變得比左肩高些。二、腸部的手術,引起後遺症:上午有三次不正常的大便,喫什麼(中、西)藥,都不見效。雖飲食、睡眠如常,身體即越來越瘦,到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八月,身高一七六‧五公分的我,體重竟低到四十 [P201] 二公斤。那時,晚上睡著了就會出汗;頸項與胸部有黏汗,雖然不會滴下來,可是怎樣也揩不清淨;早起有涼意,等到喫了稀飯,從頭面、頸項到胸背,無不大汗淋漓。沒有什麼苦痛,可是越來越虛弱無力,搖搖欲倒,直覺得到了死亡邊緣。但業緣末了,不可思議的因緣又來了。我那時住台北的報恩小築,上海商業銀行的沈居士,來電話說要見我,護病者告訴他:老法師身體虛極,等身體健康些再聯絡,但沈居士還是來了。他不知報恩小築的地址,所以請張禮文居上陪來。他見了我的病態,也就沒有話好說了。張居士願意為我診脈,我雖沒有見過他,但在四十三年前後,曾從報上知道:服務於中央信託局的張禮文,治好了一位患肺結核而已病臥不起的患者,所以也就讓他診治。他診斷我是陽虛,開了一劑扶陽的參附湯加減,並說明黑附塊的煎法。我只喫了一劑,頸項、胸部的黏汗,就沒有了。(從此服湯藥,後來改用膏方,膏方的一再修改,到現在已服用二十一年了。)這位不是職業醫師的名醫,不請自來,使我從死亡邊緣活過來,因緣是那樣的不可思議!「業緣末了」,那也只有再活下去了。 [P202]

  病總算好轉了,身體也硬朗些,但體重還是不見增加。承美國沈家楨居士邀請,在六十一年(六十七歲)底,由顧世淦陪同,經日本而到紐約,住在長島的菩提精舍。安靜,空氣清新,尤其難得的,是得到日常學友的照顧!在長島半年,體重增加到四十六公斤;在紐約作健康檢查,我的肺結核竟已全愈了,這才由日常陪同回台灣。回來不久,使我長住台灣的李子老去世了。福嚴與慧日二道場的住持任滿,要集眾會議通過。見人多,說話多,體重又滑落到四十二公斤。不得已,在六十二年(六十八歲)冬,除二三人知道外,隱居到台中南屯路的靜室,就是『妙雲集』校對出版的地方。起初不見客,不說話,身體才漸漸的恢復過來。靜居中,閑來翻閱『史記』,發見些神話化的古代史話,引起研究的興趣,到六十四年(七十歲)初夏,一年多的時間,寫成了(三十四萬字)『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想不到的,體重已從四十二公斤增加到五十公斤。到這,小腸栓塞引起的病,可說全愈了,但三年半的時間,也就這樣的空過了!

  「人生無有不病時」,對我來說,這是正確不過的,健康只是病輕些而已。 [P203] 六十四年以後,體重漸增加到五十八公斤,可說是我老健的時代。六十七年(七十三歲)七月,從南屯路移住台中縣太平鄉華雨精舍。七十五年(八十一歲)冬,身體又感到不適,到南投永光別苑(起初沒有名稱,我稱之為「寄廬」)小住。這裡很寧靜,山上空氣又好,所以後來時常來住;特別是夏天,氣候清涼得多。不過身體又越來越差了,下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多說幾句,氣就會上逆而咳嗽。七十九年(八十五歲)臘月八日,我還知道臘八粥煮得下太理想。初九早起,坐在床上,搖搖幌幌的倒了下去。再坐起來,再倒下去,虧了明聖的扶持,才能起身到經室中坐。我不知什麼病,只是近來有些頭痛而已。明聖預定十二日去花蓮檢查身體,機票也買了。見我的情形異常,怕去花蓮而我病情加重,所以雇車送我到大甲蔡博雄醫師處,這是經常關心我健康的一位善友。兩天後,轉沙鹿光田醫院,經掃描發現,左腦部有瘀血,需要趕快開刀。明聖向真華法師報告,真華與花蓮的證嚴(慧璋)連繫,決定轉移到台北的台大醫院。台大方面,由曾漢民大夫率車南下沙鹿接我。到了台大,一切已準備就緒,立刻進入手術 [P204] 室,手術順利完成後,進入加護病房。這幾天的事,我完全失去了記憶,連怎樣從台中到大甲,我也不知道。但據說:我在大甲時,飲食如常,按時喝茶,還要看報呢!但記憶完全失去了。從加護病房轉住病房,五六天後,才完全清明過來。到八十年(八十六歲)正月十五日出院,共住了三十一天。腦部積有瘀血,可能是跌交碰撞而引起的,會發生半身不遂,不能言語,類似中風的病態。虧了明聖要去花蓮,才使我免了半死不活──半身不遂,不能言語的病。他要去花蓮,是我又一次的難可思議的因緣。出院後,先到大甲永光寺靜養,然後回台中華雨精舍。春末,患了帶狀庖疹,拖了三個月才全愈。

  八十年秋天,福嚴精舍重建落成,我去參加盛大的慶典。人客見多了,引起血壓升高,脈搏增快的現象。冬初,去屏東法雲精舍小住──這是依道、慧潤建立的道場,因鼻過敏而引起鼻炎。回華雨精舍後,發生腰脊骨神經痛,真是起坐為難。在惠民醫院電療,似乎不痛了。八十一年(八十七歲)夏天,去永光別苑靜養,承真智把日產的小型電療器給我,起初一天兩次──上下午各一小時,後 [P205] 改為上午一小時,腰脊痛漸漸的好了,但這只是控制,病根是不可能斷除的。冬初去花蓮靜思精舍,鼻炎又大發,右都腫了,憑了一日四次的消炎針,七天才算平復。從腦部手術以來,語言的聲音響亮了,見我的人都說我身體好。其實,帶狀庖疹,鼻炎,腰脊骨酸痛,接二連三的小病,身體越來越衰瘦,到去年──八十二年(八十八歲)春天,體重已只有四十九公斤了。

  「生老病死」,老了就不能不病,如眼、耳、牙齒、記憶力等,老年不免多少變化,這就是病呀!一生多病的我,老年病更多。中秋前,回到華雨精舍,在下層肋骨左右連結處(呈三角形向下),偶爾有些痛,也沒有注意他。九月二十二日起,那裡相當痛,痛到晚上不能入睡, [P206] 還有發燒現象。二十五日,經王輝明大夫的聯絡,進住台中榮總醫院。經診斷為膽結石,這是算不得大病的。但為了我身體的衰弱,先調理而後(初十日)進行割膽手術,順便對大小腸調理一下。十月二十四日出院,再經休養,病是完全好了,但體重只剩四十五公斤。到了老年,病越來越多越重,八十九歲(八十三年)的我,不會希望體重增加,而只是由他去瘦吧!又病又瘦,瘦到不能再瘦,那就是業緣了結的時刻,不過以後的瘦與病,不能再執筆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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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我缺少些什麼

  今年八十九歲了,思想與行動,都已成了定型,不可能有大的變化。回憶我的一生,覺得我的一切,在佛法中的一切,都由難思的業緣所決定,幾乎是幼年就決定了的。當然,適逢這一時代,這一環境,會多一些特殊的境遇,我應從出家以前的,理解出家以後的一切。

  我生於浙江省海寧縣,離盧家灣鎮二里的農村;俗姓張,名鹿芹。家裡有不 [P207] 到十畝的田地,父親卻在一家小南貨店裡作經理;所以我的家庭,是半農半商的。我生下來就患了一次重病;母親的身體弱(晚年健壯起來),奶汁不足,所以身體一向就寡薄。曾患了大半年的瘧疾──四日兩頭;這在當時,是沒有看作什麼大病的。身體寡薄,而發育卻又早又快,十五歲就長成得現在這麼高了。寡薄瘦長的身體,對我未來的一切,應有深切的關係。

  我生於丙午年(民前六年)清明前一日。與身分證年齡差了五歲。我又不要逃避兵役,又不會充老賣老,為什麼多了五歲?說起來是可笑而可悲的。三十年,我任合江法王學院的導師。晚上去方丈室閒坐,宗如和尚問我:「導師!你快六十歲了吧」!我聽了有笑不出哭不出的感覺,只能說:「快了!快了」!三十六歲的人,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我那憔悴蒼老的容貌,與實際年齡太不相稱。說出實際年齡,是會被外人(在家人)譏笑的。從此,就加上五歲。說習慣了,三十五年(四十一歲)在開封辦身分證,也就這樣多報了五歲。我想,身分證不用改了,實際年齡還是改正過來吧! [P208]

  我只有一個姊姊(出嫁幾年就死了),家裡人口簡單。六歲(民前一年)的六月,我進私塾去讀書。民國元年(七歲),跟了父親去新倉鎮,先是進私塾,後進小學堂去讀書。新倉鎮離我家七里,是近錢塘江的小鎮,就是父親經商的地方。民國四年(十歲)冬天,小學畢業。在家裡自修了半年,五年(十一歲)秋天,去離家二十多里的硤石鎮──在西山下的高等小學堂讀書。我是插入二年級的,七年(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從正軌教育來說,我從此就失學了。在我的記憶中,抗戰期間死於重慶的吳其昌,在台大外文系教學的虞爾昌(酆墅廟人),都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但他們是高材生,我是勉強及格了的。

  回憶起來,我的特性──所長與所短的,那時就明顯的表現出來。一、我與藝術是沒有緣的。寫字、圖畫、手工、唱歌(還有體操,那是與體弱有關),我在學校中,怎麼也不可能及格的;所以平均分數,總不過六十幾分。沒有藝術氣質,所以學過吹笛、拉胡琴,怎麼也不合節奏。我也學過詩,詩韻、詩法懂一點,可是哼出來的,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我不會欣賞音樂,也不懂名家字畫的好 [P209] 在那裡。說話沒有幽默感,老是開門見山,直來直往。對一個完全的人生來說,我是偏缺的。

  二、七歲就離開了母親。父親到底是父親,生意忙碌,除了照顧換洗衣服、理髮外,缺少了慈母那樣的關懷。十一歲到硤石去讀書,寄宿在學校裡,連父親也不見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不知道清潔、整理。鄉下來的孩子,體格差,衣服、文具都不及同學們,產生了自卑感、孤獨感,什麼都不願向人傾吐。除了極親熟的,連向人說話都是怯生生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是我性格的一面。

  三、我也不能說沒有長處,學校的功課方面,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特別是國文,我是不能說太差的。在高小第三學年,張仲梧先生授國文,我有了長足的進步。我的作文,善於仿古,又長於議論。一篇『說虎』,曾得到了五十分(滿分)加二分。所以在我的性格中,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自卑與自尊,交織成我性格的全體。我不愛活動,不會向外發展,不主動的訪晤人。到現在,我也很少去看人的,而只能在安靜的、內向的,發展自己所能表現的一面。 [P210]

  四、我從小有一特點,就是記憶的片面性。一部分(大抵是通過理性的)不容易忘記,一部分(純記憶的)實在記不得。從家到新倉,不知走了多少趟,但自己還是會走錯的。直到四十四歲,在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住了近兩個月,時常去跑馬地識廬。跑馬地是電車總站,所以到跑馬地下車是不會錯的,而從跑馬地回灣仔,那就不是下早了,就是過了站。現在進大醫院去,如沒有人陪從,每每就走不出來。對於人,人的名字(歷史人物倒還容易記),也是一樣的記不住。有的見過幾次面,談過話,同喫過飯,下次見了,一點印象都沒有,這也難怪有人說我高傲得目中無人了。對於信徒,問他姓什麼,一次、兩次,自己覺得不好意思再問了;見面非常熟,就是不知道他姓什麼。非要經多次接觸,或有什麼特殊情況,才會慢慢的記住。門牌、電話,那是從來記不得的。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要說年齡、生日了),決定了我不會交際,不適於周旋於社交的性格。

  從小就身體寡薄,生性內向,不會應酬。自卑而又自尊的我,以後當然要受此因緣所局限而發展了。父親見我是不會生意經的,讀書還聰明,所以要我去學 [P211] 醫。七年(十三歲)秋天,就開始在一位中醫師家裡讀書,一直到十六歲夏天。我的老師(醫師)並沒有教我,而只是自己學習。我了解一些醫理,但那些純憑記憶的本草,什麼味甘、性溫,安神、補元氣之類,我實在記不得;記不得,也就失去了興趣。但什麼藥能延年,什麼藥能長生,什麼奇經八脈,什麼醫道通仙,卻引起我的興趣。我默默的將興趣移到另一面,津津有味的讀些『濬性窮淵』、『性命圭旨』、『金華宗旨』、『仙術秘庫』、『慧命經』等道書;對『奇門遁甲』,也有濃厚的興趣。有興趣,卻是不好懂。「欲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決定學仙去,但當下被父母發見了。這雖是可笑的,但無意世間一般的傾向,已充分表現出來。

  父親見我學仙著了迷,不能讓我再這樣下去,於是要我到小學裡去教書。區立的,教會附設的,私立的小學,從十年(十六歲)下學期起,到十九年(二十五歲)上學期止,整整的九年。對於教小學,我應該是不合格的。我是拘謹而不活潑的;圖畫、音樂、體操等功課,我是不能勝任的。不能勝任的工作,當然是 [P212] 沒有興趣的。我的興趣,專心於自己的閱讀,但已從丹經、術數,而轉到『老子』、『莊子』;『舊約』、『新約』;佛教的經論。我往來於家鄉、新倉、袁化 ──二十幾華里之間,在破廟裡及商務印書館,求得了幾種佛教的經論,沒有任何人指導而全憑自修。二十年(二十六歲)到閩南求學,就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二十一年(二十七歲)上學期,就在閩院講課,而聽講的,正是我去年的同班同學。這麼看起來,五、六年來閱讀經論,也有些佛學的概略知識了。

  前生的業力,幼年的環境,形成了自己的特性。從完整的人生來說,我是缺點太多了的。以知識、能力來說,我是知識的部分發達,而能力是低能的,沒有辦事能力,更沒有組織的能力。從知識、感情、意志來說,我的知識是部分的,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不會專憑自己的當前需要,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我不大批評人,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

  說到感情,我不知道應用怎樣的詞句來形容自己。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愛 [P213] 得捨不了;也不會恨透了人。起初,將心注在書本上;出家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我的同參道友、信眾、徒眾,來了見了就聚會,去了就離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與我較關切的學友,從來是無事不通信,就是一年、幾年,也不會寫封人情信,但我並沒有生疏了的感覺。離了家,就忘了家;離了普陀,就忘了普陀;離了講堂,就忘了講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是不會念上心來的;我所記得的,只是當前。我缺乏對人的熱情,但也不會冷酷、刻薄。這一個性,情感過分平靜,難怪與藝術無緣了。說到意志,極強而又不一定強。屬於個人的、單純的,一經決定(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我生長河汊交流地區,一出門就得坐船。但我從小暈船,踏上船頭,就哇的吐了。坐船,對我實在苦不可言。十九年離家,從上海到天津;又從天津回上海。二十年,從上海到廈門;從廈門到福州,又從福州回廈門。二十一年夏天,又從廈門回上海。輪船在大海中,我是不能飲食,不能行動。吐了一陣,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陣;吐一陣、睡一陣,一直這樣的捱到上岸。每次,尤其 [P214] 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比我所生的甚麼病都苦痛加倍(我想,這種對我身體的折磨,與出家後身體更虛弱而多病有關)。但覺得有去的必要,毫無顧慮,二十三年秋季,又從上海到廈門了(下年春再回上海)。身體的苦,在心力的堅強下,我是不覺得太嚴重的(經濟困難,也不會放在心上)。可是,遇到了複雜的,困擾的人事,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大概的說:身力弱而心力強,感性弱而智性強,記性弱而悟性強;執行力弱而理解力強──依佛法來說,我是「智增上」的。這一特性,從小就形成了,我就是這樣的人。然而,在來台灣以前,我不能認識自己。我的學友──演培、妙欽、續明們,也不能認識我,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來臺的長老法師們,也不認識我,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我所缺少的太多了,能有什麼作為呢?對佛教只有慚愧,對學友們只留下深深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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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最後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流著,只是隨因緣流去。流到盡頭,就會慢慢的沈 [P215] 下去。人的一生,如一個故事,一部小說,到了應有的事已經有了,可能發生的事也發生了,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再說再寫,如畫蛇添足,那就應該擱筆了。幼年業緣所決定,出家來因緣所發展,到現在還有什麼可說呢!最後可能補上一筆的,不過是這樣的一則: xxx年x月x日,無聲無息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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