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毁大誉”吴佩孚
吴佩孚是半封建半殖民地,内忧外患、军阀割据时代所特有的人物。他以一破落秀才而横空出世,做到手握重兵,势倾朝野的大军阀,几度失势,几度雄起。最终落魄北平,以癣疥小疾而死。他性格里充满矛盾和悖逆,既凶残奸狡,双手沾满革命人士的鲜血,又以关、岳、文、史自况。面对日本侵略者,义正辞严,表现出中华民族浩然气节。毁誉一身集之,盖棺犹难论定。
吴佩孚家境贫寒,曾中过第27名秀才,是一名大烟“爱好者”。按他不第穷秀才的身价,向来只配在鸦片馆次席过口瘾就走。一次,误入铺设大红毯的“雅座”,被里面一个有头面的乡绅轻蔑地翻翻眼睛,一脚踹出了门。孰料这一脚倒踹出个日后龙盘虎踞,叱咤风云的上将军。
吴自觉羞耻,背井离乡从山东老家来到北京城,希望能找条出路。但两眼一抹黑,只能倒腾着写些春联卖。大约“生意”不景气,又改行做算卦先生,胡乱说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骗取有限的几个铜板果腹。后来经人劝告到袁世凯帐下的天津巡警营吃了兵粮,做了个社会地位低下的“丘八”。
吴佩孚面目清秀,在兵营里并不吃香。军训时常常因动作不合格而被教官惩罚躺在地下,把枪压在身上示众,人家蔑称他“吴傻子”。一来二去被“委任”为“戈什哈”,就是勤务兵,给长官当佣人。按说是混得狼狈到家了,但世事福祸互为因果,吴反而得到巡警营一个幕僚郭梁丞的赏识。
他奉命跑腿替郭送一份公文函件,发现郭用错了一个典故,顺口嘟囔了出来,不意这郭老夫子平素眼高于顶,却颇有几分古人风范,最是惜才。和吴攀谈起来,发现这个勤务兵见识不凡,认为竟是个难得的伟器,专意提拔,不特和他拜了把子视同兄弟,时常唤到自己家里吃饭,还对人说:“子玉(吴佩孚的字)日后前途无量,我等都得仰仗他。”后来,拉关系走后门推荐吴在武备学堂做了名士官生,这才使吴有了起步的基础。
事实证明这位郭老先生眼光不赖,吴佩孚平生最重恩义,发迹后对这郭恩兄言听计从,保举他做到了省长。
据老报人陶菊隐先生著文,吴佩孚报恩郭梁丞还有段趣话:
民国成立后,改朝换代,郭梁丞作为过气人物归隐胶县。当时吴已经当上了师长,有“长胜将军”的称誉,在军界崭露头角。郭的一个老相识报喜:“不得了啦,你的老把弟一头扎进云端里,有大出息了,你不如去投靠他罢!”郭斜睨他一眼:“区区师长,能容下我这等人物?等他做到督军再说。”吴佩孚被北洋政府授衔“孚威将军”,该“喜报神”又来殷勤,怂恿郭出山。郭仍旧不慌不忙:“将军不过候补督军,等他是实授再说。”不料,吴佩孚在报上发表了自己“不要地盘,不做督军”的两不主张,“喜报神”可慌了手脚:“郭夫子,咱们吴将军一辈子不做督军,难道您一辈子不出山?”郭梁丞大奇:“他做不做督军,我出不出山,你怎么倒比我们更着急?”那人倒也诚实,噗嗤一笑:“您是明白人,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
后来,吴做到了直鲁豫巡阅副使兼两湖巡阅使,郭才改颜相投。吴佩孚读四书五经出身,浸润透一股知恩图报的情结,对郭梁丞不止宠信,简直就是“娇惯”。他自被踹出鸦片馆后深以为耻,痛恨大烟,严禁三军将士沾染,却特许郭保留这一嗜好。郭偶尔害病,吴衣不解带亲自服侍。他和太太丈母娘闹家务吵得一塌糊涂,郭一劝就灵。后来,郭起了衣锦还乡的念头,吴保举他做山东盐运使,他嫌小,闹了一阵子脾气,说:“难道我就不够当一任省长吗?”于是吴又保荐他做省长。他继续闹花样:“我不做省长则已,要做就在山东本省露脸,这才光宗耀祖。”孰料人的福禄有限,当吴大费周章地为其谋到山东省长位子的同时,郭梁丞沉疴不起,伸脚逝世。
吴佩孚当年在郭梁丞家混饭吃时,郭的如夫人曾嗤笑说:“子玉,你大哥说你能成大事,我看你扭扭捏捏,就像咱娘们一样,不像个有出息的样子。”吴当了威震八方的大帅之后,她还对手帕交回忆:“想起从前说的话,怪不好意思去见他。”
吴佩孚在历史上扮演何等角色自有史家藏否月旦,但做人方面不乏可圈可点处,盖世间一阔脸就变,忘恩负义者多矣,知恩图报这一点,吴确有可称道之处。
吴佩孚当管带(营长)时,在自己地盘碰到那个一脚踹他出门的劣绅翁钦生,按说功成名就后快意恩仇是人生快事,何况吴乱世掌兵,杀个把人不过一挥手的事,如风雅些,也可以效颦王播碧纱笼的故事,羞辱一番。但吴自有想法,他想,如非当初这一记飞脚,自己难保一辈子在蓬莱县做穷秀才兼大烟鬼。于是殷勤话旧,相款甚厚。后来当了大帅虎踞洛阳,翁钦生厚颜投靠,还得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吴佩孚附庸风雅,跟幕僚蒋罗宾学画竹,却死也画不了叶子,只画竹竿,竹叶由蒋补上。昔年同在开平武备学校当士官生时,蒋曾买过柄白折扇,被吴提笔挥毫,糟踏得个一塌糊涂,还说:“保不准他日咱家的一幅字求也求不到哩。”蒋没长前后眼,不依不饶要赔,吴只好赔了他一把新折扇。后来蒋到洛阳投靠已起居八座的吴佩孚,做了军事参议,拿着宣纸恬颜来求大帅“墨宝”,吴说:“别人要字,成。你要,不成。还记得我赔你扇子吗?我不能老赔你!”蒋又是个诚实人:“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大帅脚踩过的烂泥也是香的。”
吴委用故旧,也看其能力。同学王兆中来依附,给了个上校副官,王不满足,想当县长,上条陈自夸自赞:“文武兼资尤富于政治常识,大帅如不信,可令河南省长以优缺委任,必有重大贡献。”吴批了个“豫民何辜”?原件发还。此公果真是个如假包换的草包,居然搞不明白吴大帅的冷幽默,还在做梦等委任状。不过他倒不缺乏锲而不舍的钉子精神,碰壁后居然又搞了个条陈,想当旅长:“愿提一旅之师讨平两广,将来报捷洛阳,释甲归田,以种树自娱。”吴大帅这次更幽默,批复:“先种树再说。”
吴佩孚戎马半生,春秋无义战,早期大都打的是狗皮倒灶的军阀混战,末期疯狂***。作为直系势力最大的军阀头子,盘踞两湖与先进的国民革命军为敌,恶行不绝如缕。在河南及湖北的民众运动星火燎原时,派军队剿杀当地工会组织,枪击炮轰,整村整村的清洗屠 戮,滥发“军票”、“省票”,引发经济雪崩。但***势力最终仍抵挡不住历史的趋势,几十万部众最终被国民政府的北阀军打得风流云散,凄凄然东奔西走,惶惶乎豕突狼奔。军事资本输个精光。自民国二十一年起,在北平闲居,做了光杆大帅。
吴是反革命,但有所信仰,素以云长、武穆自许,最重民族气节,这也是后人对他首肯和尊敬的一点。他痛恨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凌,生平不进租界。直奉大战中兵败如山倒,被倒戈的冯玉祥逼得穷途末路,仍不肯稍做权宜进入天津租界躲避。“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吴已然下野,见到张学良第一句话就厉声质问:“你怎么不打(和日本打,作者按)?!”被革命军驱逐下野初期僻处白帝城,他不蓄私产,闲居以来生计窘迫,辞退了好多仆佣。日本人来拉拢,表示给其借款100万,提供***10万支及钢炮弹药等,助其东山再起,他断然拒绝:“我过去有枪不止十万,有钱不止百万,尚且一败涂地,何需要引外援?中国事中国人自治,盛情不敢领教!”
抗日战争中,寄居北平的吴佩孚顶住了日本军界的多次威胁利诱,决然不肯下水主持汉奸政府,嬉笑怒骂,把日本人捉弄得哭笑不得。民国二十七年,郁闷中心境恶劣的吴佩孚牙疾复发,中医给药方中加重了二两石膏以平火气,由是中毒,行止癫狂,请日本医生开刀,因毒气侵入神经不治身亡,享年65岁。死后国民政府发电褒扬。野史传说吴系日本人借手术之机暗害,并无正式资料证实,姑存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