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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宗教]《烧饼歌:第四种博弈》

本主题由 寸心 于 2008-7-24 11:55 解除精华
(9)一席收尽水皆无
  我们在说到博弈的时候,始终在强调传统文化中过于极端的部分,并顽固的认为正是这种极端的社会认知导致了博弈环境的恶化。
  但事实上,即使我们这一观点,也同样是极端的。
  传统文化中不唯有着极端的认知,更多的仍然是以道德的感召呼唤人们良知的回归,任何人只要浸淫于其中,久而久之,就能够感受到其中那博大精深且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曾经为孙之獬的家人枉死而鸣不平,那孙之獬无论是如何丑陋邪恶,但罪及其身,就已经足够了,把怨毒之火发泄到其家人的身上,这绝对是有失公正的,我们反对的正是这一点,这是必须要弄明白的。
  国人的诛连之心,向来是邪恶欲念的表达,要知道,那曾挟绍武帝耀武扬武的郑氏海贼一伙之中,也出了一个民族英雄郑成功,他孤悬海外,誓不降清,成为了国人心目中永远的英雄,试想如果郑氏族人如孙之獬一家一样落入暴民之手,那民族英雄郑成功岂还能有机会表白心迹?
  我们再三提到博弈博弈,并声称此博弈非同于政权权力的斗争,非同于两个民族争夺生存空间,并坚持认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着博弈。至少这个规律,在李成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李成栋肆意放纵自己的兽性,犯下赤裸裸的反人类罪行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是天人交战,乱成一团。
  缘何如何?
  因为他时刻面临着不同观点的博弈。
  第一个影响他的人,是降清的前明官员袁彭年,这位老袁闲来无事,专找李成栋聊天,并劝李成栋“起义反正,拥护南明“。
  第二个影响他的人是他的养子李元胤,这李元胤动辙声泪泣下,一意的劝养爷“反清复明“。
  第三个影响他的人是他不知从何处掳来的一个美貌爱妾,这爱妾每天在床上贴着他的耳朵大灌忠君爱国的迷魂汤,灌得李成栋眼花耳鸣,不知所措。
  第四个影响他的人正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那多尔衮假装看不见李成栋为大清立下的赫赫战功,封官的时候故意压他一头,只封了李成桂一个广东提督,所以李成栋觉得自己非常的委屈,遂起反心。
  这只从道德囚笼中跑出来的博弈怪兽,居然又想再钻回道德的囚笼中去。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囚笼一钻,李成栋立即发现情形大不对头。
  先是于肇庆面见永历皇帝,李成栋当时伏跪于地,浑身颤抖,永历帝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只管抖个不停,抖到最后,就抖着出了宫。人问他何以乱抖而不回答永历帝的话,李成栋答曰:吾是武将出身,容止声音,虽禁抑内敛,犹觉勃勃高声,恐怕回言时惊动皇上,有失人臣之礼。
  有人说听此言但知此人一片赤胆忠心——这是李成栋死后的盖棺论定——但让我们设想一下,假如李成栋与就历帝交流起来,双方的人生阅历之差异是如此之大,无论是嘉定三屠还是隆武绍武两个皇帝之死,有着太多太多的话题要回避——实际上,他们双方根本就没有办法对话。
  但永历来找李成栋是来搞什么非常对话的,无论李成栋此前干了多少坏事,但现在他愿意拥护自己——最主要的是这个时候除了这个怪物,正常人都跟永历帝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所以根本没有永历帝挑挑捡捡的余地——他特赦拜李成栋为大将军,大司马,并效刘邦拜韩信故事,对他封坛拜将,殊荣无比。
  殊荣加身,李成栋就有点忘了自己是谁,居然向永历帝进忠言: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小人滥进,货贿公行……社稷存亡之大,此非小事,臣不敢不言。
  完了,这个李成栋,他一辈子都跟人民群众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难道还不知道国人历来的玩法吗?最早的权术规律之书《周易》早已说得明明白白,皇权制度下的游戏规则永远是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功,五多凶——最靠近利益分配的文臣,总是容易获得别人的称赞,而远离利益分配中心的文臣,就有点前景不妙,负责权力稳固的武将,最是容易立下战功,因为他们的对手不过是无拳无勇的百姓而已,而统兵在外的武将,脑袋就有点不是那么安稳……
  李成栋原本是前科累累,属于那种只有权力低头干活,没有资格抬头说话的五类分子,而且他又处在社会博弈最危险的位置上,这时候还不知道自敛,兀自哇哇乱说,实在不是象他这种怪物能够干得出来的事。
  从此永历帝就不再与他见面。
  李成栋一辈子委屈别人,可是他自己却是最受不得委屈,永历帝不见他,他便叹息道:我初归附国家,诣阙面君是正常的礼节,此次出行,誓死岭北,我只想与皇上辞别,交付公卿大臣后事,不想小人辈汹汹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诚,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
  于是李成栋提兵北上,但是很有可能,此时整个大明王朝的国家权力机器正在清人的管理之下正常运行,尽管这一机器在大明王朝时代已经因为内部的恶性博弈而趋于崩溃,但是满清为这一套管理机构界定了更为合理而有效的博弈法则,使得其高效的效能充分的发挥了出来。
  也就是说,虽然李成栋此时所代表的是正统,但他及他所拥戴的永历帝正在挑战一架早年由朱元璋精心设计的庞大机器,除非这台机器自行失灵,否则任何性质的挑战都是徒劳无益的。
  徒劳无益!
  所以后人总是无法弄得明白,当李成栋率军南下擒杀隆武绍武两个皇帝时,那真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而他当挟“正义之师”返路北上的时候,却终于发现那庞大的国家机器一旦恢复其良性运行,是何强的强大而可怕。
  构成这架庞大机器的部件们——官员与百姓,在大明时代他们双方早已是势同水火,种种不规范的博弈手段成为了他们双方合作的全部,完全没有正常运行的可能,可在一个新的政权之下,他们却必须要体现出自己的高效与实干,否则的话,他们的未来堪忧。
  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才使得李成栋初为流民军时,他是在打破这一博弈趋于破裂业已失去效能的国家机器,因而是得心应手。当他降弘光皇帝时,马上又被这台腐烂的机器束缚住了,而当他降清之后,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够从这台怪异的国家机器中获得无尽的支持——他一路打到广州,无论是军资还是粮食从未曾有过匮乏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又领略到一架腐烂的国家机器所带来的烦恼。
  连遭败绩,伤亡殆尽,粮草断绝。
  李成栋走到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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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立体多维大博弈
  李成栋这个人,不唯因此人行为怪异而成为史上最为复杂的历史人物,最重要的是,以这个人为中心,凝合了当时明与清全部社会的博弈态势,此人不唯是一个吸引了世人目光的博弈怪物,而且是千古难觅且取之不尽的社会博弈题材。
  可以说,怪物李成栋正是明亡清兴整个社会博弈态势的全部缩影。
  于李成栋身上,集成了前明降官观念博弈、传统文化博弈、家庭观念博弈,皇家权力博弈,甚至还包括了两性之间的博弈,总之是五花八门,门类齐全,实是让人叹为观止。
  李成栋的最后一个博弈对手是前明降清将领高进库,其人原本是赣州守将,因为易服剃发降清,激怒了从云南山窟里钻出来的蛮子兵,蜂拥冲进他的家门,将他一门老幼七十三口尽皆诛尽,所有女性无不惨遭凌暴虐死——说过了,这种残暴的诛连手段是人世间邪恶的根源,任何时候邪恶的手段也不可能维持目标的正义性,当你选择邪恶的时候,你只能得到邪恶。
  如果一个人的手段是邪恶的,那么他的心灵必然是扭曲的。
  如果一个人的手段是邪恶的,那么他的目标必然是邪恶的,无论他祭出何等冠冕堂皇的旗号,都改变不了这一基本规律。
  从此高进库与天下人势不两立,与李成栋一般无二的同为博弈怪物。此人降清之后,同未“起义反正”的李成栋也是呈博弈态势的,因为李成栋接连杀死两个南明皇帝,这就大大的压缩了高进库等一干后晋员工的上升空间。毫无疑问的是,李成栋的反清复明对高进库来说是一个绝对的利好消息。
  李成栋这边援尽粮绝,萎靡不振。
  高进库这边兵精粮足,矢志血恨。
  面对如此不利的战场博弈态势,李成栋非常悲忿,于是他疯狂饮酒,饮得大醉酩酊之后,自己披卦上马,不带任何随从,控马持弓渡水,要去找高进库单挑,可是因为饮酒过量,这老兄一头裁进河水里,就此呛死,再也没能够爬得上来。
  李成栋虽然身死,留下一摊子关乎气节忠奸之类的怪异论评让修史者恨不能撞墙,没办法评价这么一个怪家伙,但是博弈仍然在继续,天下仍然在纷争。
  先说一说影响了李成栋一生的名士袁彭年,此人堪称一手缔造了永历朝的未来之希望,但是由于游戏规则没有任何改变,这位应该授勋记功的儒生一回到南明朝廷,就卷进了同僚们的相互攻讦之中,连手握雄兵的李成栋都在这场怪异的博弈中出局,更何况这位书生了。
  史载:袁彭年被排挤出永历小朝廷,俟后清人复克广州,这位老兄喜滋滋的赶去自首,并声称他之所以反清复明,是因为受了李成栋的蒙蔽与胁迫,概因这老兄策反李成栋,闹得事情太大,清人一时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后来清人想了个办法,假装没看到他这个大活人——清人连从贼的宰相牛金星都能容忍,何况袁彭年呼?
  于是袁公子终日笑傲于烟水之间,吟诗做赋,在享尽了人世间的清福之后,愉快的闭上了眼睛。
  劝说李成栋起义反正的第二号功臣,是他的养子李元胤。这个李元胤原本是良家子弟,流民之乱时被李成栋掳走,养在军中,长大之后就稀哩糊涂的管李成栋叫爹,此子不合读了几本书,结果读出来一脑门子忠君爱国思想,后来李成栋降清,李元胤闷闷不乐,每天变着法子劝说养父放弃与人民为敌的顽固立场,弃暗投明,回到正确的人生道路上来,史载,这父子俩曾有过一夜长谈,直谈得李成栋眼泪哗哗的流……
  李成栋起义反正,李元胤是立了大功之人,从此进入南明的永历皇朝为官,此人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是永历皇帝赖以支撑的半壁江山。永历朝臣佟养甲欲叛,李元胤斩之,永历王朝杨大甫欲叛,李元胤斩之,永历王朝罗成耀欲叛,李元胤斩之……由是我们知道这个永历王朝前景不大妙,李元胤投奔过来,只顾得上斩杀叛将了,这么搞下去实在是有点危险。
  果不其然,清人铁蹄合围肇庆,永历帝窜入缅甸,后为吴三桂所执,唯其这李元胤孤臂难支,无力回天,被围于郁林,于是他穿上大明朝服,登城四拜,哭曰: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这可怜的傻孩子,他始终没弄明白,大明天下闹得乱七八糟,起因就是臣子们想争得一个臣可以负陛下的权力,可是皇帝宁肯亡国也不肯答应这事,他却还在这里瞎嘀咕,就不怕身死这后再背上一个怨谤之罪吗?
  李元胤死,其人忠烈千秋,又让后世的文人击节赞叹再三。
  但最值得大家赞叹的,莫过于影响了李成栋人生道路的决定性人物。
  文臣也罢,养子也罢,其对李成栋的个人影响应该不是那么绝对,但是帐中爱妾之死,却让他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这个爱妾不知李成栋自何处掳来,要知道李成栋其人阴毒酷狠,史有定论,其人为乱之时曾有过一夜淫死七名良家女子的经历,蹂躏摧残无力反抗的弱女子是他人生中的一大乐事之一,而此女竟能让他收在帐中,宠爱非常,想来这个女子不唯是花颜玉貌,国色天香,定然是还着普通女子比不了的智慧。
  关于这件事,或以为不实,但时人邝露作《赵夫人歌》专以志其事,歌序中说:夫人神明之胤,食氏广陵,敦说诗雅,明古今治乱之数,歌舞独步一时,非天朝将相……总之,这位姓赵的偏室力劝李成栋不要与人民为敌,李成栋因为担心而训斥她,不料赵氏女子刚烈无比,当即操刀在手,说:明公如能举大义反正,妾请先死于前,以成君子之志。说话间,她已经横刀自刎,搞得李成栋目瞪口呆,心痛如绞。
  说到女性的刚烈,犹以胜过须眉男人,这或许是女子原本在社会上居于弱势,非以刚烈极端手段相抗争,否则难以保全性命与清白,而如孙之獬之类的男人好象对清白不清白没什么感觉,结果搞到最后,正如理学于中国最终的命运一样,任何一个伦常纲纪,最终都是由社会上最弱势的群体来承担。
  这就是皇权文化的基本特征,也是导致社会博弈趋向恶化终至破裂的最根本原因,弱势群体头上的道德枷锁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其它社会阶层的道德感就越来越淡漠,最终势必导致整个社会的合作破裂,追溯到问题的根子上,无非不过是道德成为社会竞争中最可怕的武器,人们在社会竞争中不断的提高对他人的道德水平要求,一直高到连神仙也跳不过去的程度,其目的无非是想借助这种手段将竞争者逼入死角,从而不战而胜。
  如吴三桂,如李成栋,莫不是饱受这种博弈规则之苦。
  而满清,则是在皇权文化的笼罩之下,向着晚明的时代大步的前行。
  在这个进程之中的第一个牺牲品,就是我们最熟悉的摄政王多尔衮,而他,恰恰也是在李成栋那矛盾到了极点的人生道路上的主要博弈对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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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崩溃时代的激昂序曲
  
  (1)激动人心的开端
  早在清兵入关之初,多尔衮与降清的前明将士们之间是谈不上什么博弈的。于那些降官而言,一朝天子一朝臣,前者大明皇帝陷于与群臣的相互争竞之中,根本顾不上理会自己这边,虽然是在一个利益集团之中,可对这些人来说一切全都得由自己来照顾自己,不可能有什么机会,稍不留神说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总之是玩得极不开心。
  但是明亡清兴,却一下子将所有的人全部拉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以前的历史包袱全都抛掉了,余下来的就是实力的争竞,谁能在这一轮狂奔之中跑在前面,那就赢定了。
  所以许多原本在大明时代不为人注意的人物,如吴三桂,如李成栋,在大清时代突然发了颠一般的一路狂奔,那李成栋搞到两个南明皇帝,吴三桂则搞死一个,如果不是李成栋忽然又跳槽到南明那边打工,说不定这平西王的椅子最后归了谁呢。
  这时候的多尔衮是非常轻松的,他的主要心思和精力,仍然是放在权位上。
  九五之尊——那才是他多尔衮争竞的大赛场!
  多尔衮觊觎大宝,史上的证据并非是多么的充足,至于民间传说孝庄皇后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和多尔衮相周旋,演绎出一幕令男人听得眉飞色舞的宫闱之乱,这更是没什么道理的事情。以多尔衮的智力来说,他绝无可能愚蠢到这种程度,小顺治之所以在最后顺理成章的接过实权并清算多尔衮,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大清帝国早期时代的皇权与朱元璋的明初有着本质的区别。
  朱元璋于军功中创建大明,其人的影响力及实际权力是无与伦比的,他就象一只庞大的权力怪兽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中,任何人也没有能力与之抗衡。
  朱元璋时代的皇权是绝对皇权,其权力绝对到了没有半点权力泄露到外界,全被朱元璋这个权力黑洞给吞噬了。
  但是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开始,清室的权力却始终是分散的,有限的,这其中尤以努尔哈赤所创建的八旗制度最为先进,此八旗断非时下人所认为的“八大军区”,恰恰相反的是,这实际上是八个相互牵扯的分散权力中心,而皇太极则以最高仲裁者的身份独居正中。
  此八旗者,是建立在原有的“牛录制”(户口及军事编制单位)的基础之上,兼有军事、行政及生产职能。即使是到了皇太极时代,称之为“大权独揽”,其控制范围也只不过是正黄、镶黄及正蓝三旗。也就是说,满清的早期时代是较为原始的“集体领导”,各皇家亲王、贝勒各自执掌一部分兵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话语权,所谓的皇帝在当时不过是满清利益集团的代表,与朱元璋只代表他老兄一个人迥然不同。
  尽管这个所谓的“集体领导”是失衡的,但皇位上的危险仍然是有目共睹的,任何人轻率的登上皇位都将面临着与众亲王贝勒激烈的博弈,这种分权模式下的皇权是地地道道的弱势,根本不存在赢的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原因,皇太极的长子豪格“惧而固辞”,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斗得过这么多的虎狼之辈,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为好。
  美国人的士兵作战手册上写道:尽量把自己伪装成不是那么重要的人物,这样敌人就不会将你做为射击目标……危险总是与人的能力构成正比,越是有能力的人坐在当时那把龙椅上,就越是危险,反之亦然。
  于是六岁的小顺治顺理成章的执掌了大宝——正因为他没有价值,所以他也就没有危险。
  皇权的失语给多尔衮带来了机会——事实上,一个形同虚设的皇权给了整个满清以机会,满清人以一个虚设的皇权对抗大明祟祯皇帝执意强化的皇权,前者带给整个民族以活力,后者则是以整个民族的窒息为代价,其输赢定数,明明白白且公公道道。
  正是这虚拟的皇权赋予了多尔衮施展他的才智的充足空间,但是这位可怜的实干家忽略了一件事,表现得出色是一件好事,但出色到了对所有的人都形成一种威胁,那后果就有点危险了。
  民间对多尔衮的评价向来不高,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在中国表现出来的文治武功彻底的遮掩了传统的皇权之光,没有人能够习惯这个,人们始终期待着的是一个正统的皇帝,其臣属越是有才有智,人们就越是期待这个——因为唯有皇家那至高无尚的权力才能够压制住别人的才智,说到底,这世界上以平庸者居多,一个人的智慧与才能,纵然不能说是对大众的污辱,至少也是无礼的冒犯。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鲁迅先生则说:横眉冷对千夫指——为什么要横眉冷对?
  因为千夫所指,未必其罪,如袁祟焕还曾被千夫所咬呢,可见千夫这东西未必就见得正确。
  但社会博弈中只有正负之分,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千夫的力量终究是无穷的,多尔衮于千夫所指的博弈泥潭之中,只能一步步向前走,或许,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多尔衮名震天下,徜能够赢得更多人的钦服,那时候皇朝内部的博弈态势或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按照多尔衮凡事争得主动的性格,他断然出击了。
  皇太极的长子,那位惧而固辞不敢登上皇位的豪格,成为了皇权博弈态势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那豪格虽然惧而固辞皇位,却是一点不也不害怕流民军,他驱军入川,消灭了杀人魔王张献忠,继而克遵义,夔州,茂州,荣昌,隆昌,富顺,内江,宝阳诸郡县,平定了四川。这其中犹以豪格诛杀张献忠,赢得了汉人的民心,为满清政权争得了形象分,很是有点与多尔衮分庭抗礼的意思。
  豪格返回北京,顺治亲自为豪格赐宴接风,春风满面的豪格前脚出了皇宫,后脚就被请到宗人府双轨了。
  豪格的主要罪名是克扣军饷,浮领军费,包庇部下等罪状,豪格据理力争,但是他的折子根本出不了宗人府。这时候又有人专诚告诉一个他必须知道的消息:
  他的妻子——福晋被接到了多尔衮的摄政王府,日夜留住。
  留住就留住,多尔衮权焰熏天,难道还缺一个女人吗……可这却是对一个男人的最大污辱。
  豪格正式气死于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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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尚有明月在
  关于豪格之死,还有一个说法,说是豪格严根就没进得了北京城,他刚刚走到北京城东广渠门的架松,就被多尔衮派来的刺客杀死了。
  这个说法多是市井之言,靠不住的。
  靠得住的,是豪格真的死了。
  豪格是多尔衮所面临的最强劲的对手,此人一去,小顺治就有点麻烦。
  确实有人不怎么把小顺治放在眼里,比如说吏部尚书谭泰,其人性子横暴,御史张煊上奏,弹劾其贪桩枉法之罪,谭泰勃然大怒,于朝堂上撸起袖子,挥舞着手臂大声的吼叫,骇得小顺治魂飞天外,忙不迭的将御史张煊推出去砍头,谭泰他老人家这才稍微的平息了心头怒火。
  就这么发展下去的话,大清的皇权格局会变得越来越麻烦,说不定搞到最后,导致大规模的宫廷冲突也难保。
  所有的人都在耐心的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多尔衮身体的崩溃!
  说到社会上人与人的博弈,人的健康状况及精神意志是关键的关键,尤其是这个身体健康,那委实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好身体,你拿什么跟对手较劲?这多尔衮什么本事都有,单单在这关键一票上败下阵来。
  多尔衮自幼身体瘦弱,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再加上他马不停蹄操劳政事,忽尔战场上冲锋厮杀,忽尔政事上夜以继日,就这么搞来搞去,眼看着大明天下已经全数归入满清的腰包,他老兄却因为操心过度,一个跟头从马上跌下来,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此人一死,朝野震惊。
  顺治仍然呆在他的龙椅上,而皇家权力却突然出现了一大块空档。
  于是英郡王阿济格急率铁蹄急扑京师,但可惜他老兄来迟了一步,到得北京城前,但见满城哀甲。
  小顺治等待他阿济格多时了。
  多尔衮的庞大势力替顺治打开了一条通往极权之道,正因为多尔衮势力过大,其它各宗亲不敢轻易扩充自己的势力,前者豪格抢了多尔衮的风头,结果活活被羞辱而死,其它人等,更不敢轻易触碰多尔衮。而今多尔衮突然暴死,其部属立即四分五裂,单单便宜了一个小顺治,于他登基的第七个年头,终于享受到了权力的美味。
  说到底多尔衮是为了满清的利益集团而死,更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彻底的掩盖住了顺治的光彩,所以小顺治必须要考虑到安抚人心,以便顺利的接收多尔衮的优势资源。
  多尔衮被谥为义皇帝。
  此时的顺治,与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大不相同,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价值,所以才稳稳当当的在龙椅上坐了这许久时间。
  但是,小顺治终究是大清帝国合法名义的皇帝,一旦多尔衮死去,其资源的倾向性与接收的顺理成章,转瞬之间就使得小顺治手中的皇权变得强大无比。
  权力在手,第一件事就是泄愤,在福临亲政的次年,十三岁的小顺治正告多尔衮谋逆之罪,传教士卫匡国在《鞑靼战纪》中记载:(当顺治)发现自己的叔叔活着的时候,怀着邪恶的企图,进行过暧昧的罪恶活动,他十分恼怒,命令毁掉阿玛王华丽的陵墓,掘出尸体,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曝尸示众,他的雄伟壮丽的陵墓也化为尘土……
  那位曾在朝堂上冲着小皇帝咆哮怒吼的吏部尚书谭泰,这时候也一并遭到了清算,以其骄纵杀之,且籍其家。
  英明神武的小顺治御磨杀驴,在多尔衮替满人流尽了最后一滴汗水之后,彻底将他清除出局,然后顺治做了一件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小顺治亲率大臣到太学参拜孔子,还在孔子牌位之前带头行二跪六叩礼。
  仅此一拜,尽收天下读书人之心。
  孔子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所系,是中国读书人心目中最高的神圣权威,前者之所以以生命和鲜血为代价抗拒满清的剃头令,正是为了维护上国衣冠,维持千古承传的儒圣思想。
  更何况,天道循环的哲学思想,使得民众能够坦然接受改朝换代,除了以“天下人的良心”为已任的知识分子阶层之外,大部分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并不是那么的强烈,此时再让顺治二跪六拜,大家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了。
  俟后,顺治于宫内十三衙门立铁碑,严禁宦官干政——他不知道的是,他手中所掌握的皇权与朱元璋时代完全不同,除非这种权力的内在结构差异消失,否则的话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
  于是顺治先颁布大清律,重新界定社会生活秩序,然后腾出手脚,将拥有前明的最后一支武装力量郑成功打得退至厦门。
  说起这位民族英雄郑成功,他是著名海贼头子郑芝龙的儿子,那郑芝龙少年时因为与其父亲的偏室私奸,被逐出家门,此人遂流落为盗,终成为横行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的海贼。大明覆没之初,郑芝龙认为唐王朱聿键奇货可居,便拥立为隆武帝,以为无边富贵,从此唾手可得。
  郑成功是郑芝龙与一个日本女人生下来的儿子,曾有一次郑芝龙携郑成功入宫面见隆武帝朱聿键,隆武帝一见郑成功,大为欣赏,拿手拍着郑成功的后背,说:恨无一女配卿,卿为尽忠吾家,无相忘也——从此郑成功被称为国姓爷。
  后来郑芝龙投降满清,郑成功写信给他的父亲说:父不能为忠臣,子不能为孝子。仍然忠于明室,但其时明室纷纷,人们寄望于郑成功回天转力,光复大明,但这个工作没人能够完成,郑成功最多不过是把盘踞在台湾岛上的荷兰人赶走,并于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软禁鲁王,毒死抗清名将张名振,从此远离大陆,令当时的孤臣孽子无尽的失望。
  郑成功远飙海外,顺治皇帝也在他二十三岁的那一年染患天花身亡。
  大清帝国的第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其时皇权的结构仍以松散为主,权贵之间的相互制衡与皇权的本身构成统一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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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夜从这里开始
  顺治可称为大清第一朝,大清第二朝是圣祖爱新觉罗玄烨,此人也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康熙皇帝。
  史称玄烨在位有五件大事,一是扳倒权臣鳌拜,二是平定三藩之乱,三是统一台湾,四是击败沙俄入侵,五是平定喝尔丹之乱。
  这五件大事,在金庸先生的《鹿鼎记》一书中均有所载,虽然金庸先生小说中的故事人物皆是出于杜撰,但其时社会的博弈游戏规则,却是精确无误的。
  说到鳌拜这个人,其人十足十的一个权力博弈的牺牲品,他曾是皇太极信任的猛将,但皇太极死后,鳌拜追随豪格,成为了多尔衮的博弈对手,又由于其人悍猛无比,向为多尔衮所忌,所以在豪格活活气死的事件中,鳌拜也差一点命丧黄泉。
  我们着重说明的是,勾心斗角,权力场上的相互攻讦,向为人类社会的常态,不分人种,不分阶级,不论种族,不分信仰,只要有人的地方,这种事也就在所难免。将这种相互博弈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的办法,唯有在承认人性的缺陷与不足的前提下,制定公正公开透明的博弈法则,否则的话,我们就永远也无法走出恶性博弈的泥潭。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当大明朝陷入了绝对权力的君臣博弈而无法自拨的时候,政治制度先进如满清的“集体领导”同样也免不了要打个头破血流。
  比如说,在满清的权贵阶层中,鳌拜及其所拥护的豪格同谭泰、图赖、锡翰、巩阿岱、索尼等黄旗势力始终在与多尔衮明争暗斗,此外他们自己内部还要窝里斗,还要腾出手来与不懂事的小顺治斗。
  最喜欢跟小顺治较劲的是英郡王阿济格,论辈份他是小顺治的叔父,经常亲切的称呼小顺治为“孺子”,小顺治是孺子这事倒真不假,但是正因为他是孺子,所以才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孺子,更何况这个称呼中的蔑视与不屑的情绪表露过于鲜明,让小顺治忍无可忍。
  于是小顺治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命令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会同护军统领鳌拜召集部众,将阿济格“称上为孺子”之语传示众军。
  为什么要传示众军呢?
  很简单,可怜的小皇帝顺治想找人给他评评理,无非是“讨个说法”而已。
  可是谭泰和鳌拜等人硬是装没听到皇帝的命令,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于是阿济格仍然幸福的称呼小皇帝为孺子,直到福临亲政后将他诱擒为止。
  此后,鳌拜随同豪格征平川蜀,平定杀人魔王张献忠,可是豪格回来后即下宗人府活活气死,而鳌拜一审判处死刑,幸亏小皇帝顺治救了他一命,令其罚锾自赎,可怜的鳌拜刚刚透过一口气来,又有侍卫廊步棱告发他在皇太极死时擅发兵丁守门,于是二度审过,仍然是一个死刑,后鳌拜上诉,小皇帝顺治念其功劳较大,连革职为民的处罚都免掉,总算是保住了鳌拜的脑袋。
  连判了两次死刑,鳌拜居然还活蹦乱跳,多尔衮很生气,于是就趁自己生病的时候,暗示贝子锡翰请皇帝亲自过来看望自己,这个锡翰比较傻,见当就上,当真跑了去请皇帝,结果多尔衮一翻脸,判了锡翰一个“违令渎请”的怪罪名,罪名虽怪,但仍然追究到了鳌拜包庇之罪上,并第三次判了鳌拜的死刑。
  在顺治的干预之下,鳌拜第三次死里逃生,改为免死罚赎,降爵。
  从后面的事情发展上看起来,这非常象是情知自己不久于人世的多尔衮专意为顺治收伏的一名死士忠臣,他连续三次要杀鳌拜,而顺治连救了鳌拜三次,这时候鳌拜如果不对顺治感恩戴德,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看着鳌拜被顺治收服,多尔衮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事情做了,就一闭眼睛死掉了。
  死心塌地的鳌拜或许做梦也想不到,不久之后,他竟然成为了大清朝的第二个多尔衮,他的忠心与赤诚终将成为对皇权的最大威胁。
  从鳌拜被多尔衮连续三次差点捏死的过程来看,此人在权力博弈中所表现出来的政治智慧不算是太高,如果说,这个缺陷恰恰是顺治皇帝再三保全他性命的原因的话,那么多尔衮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一个智商不高的笨人较劲,就透着几分玄妙了。
  利用一个能力超群,忠心耿耿且政治智慧低下的鳌拜保护新登基的小皇帝玄烨,于顺治而言绝对是一个划得来的买卖,事实上,后来的小康熙居然能够用几个摔角的小太监将鳌拜放翻,正是证明了这一点。
  《烧饼歌》中刘伯温有云:
  庸人不用水火臣,
  此中自己用汉人,
  卦分气数少三数,
  亲上加亲亲配亲。
  这里藏着一个谜语,庸字中的用字去掉,添进去一个水字,就得到了一个康字,而已字在五行中为火,火臣构成了熙字的上半部,卦分气数少三数,我们知道周易有八八六十四卦,六十四减去三,得数为六十一。
  这首隐语是在说:康熙,在位六十一年。
  公正的说,一个在位六十一年的皇帝未免太残忍了,对于前面的辅政大臣来说太残忍,对于继位的太子来说,同样也太残忍。康熙他一个人在皇位上一趴就是六十一年,辅政大臣干不了几天,后面继位的太子也干不了几天,这样不顾别人的快乐只管自己拼命猛活的怪皇帝,不管史学家怎么高规模的评价他,但是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史书上对于鳌拜给予了最大程度的贬斥,试图让后人接受康熙夺权的正义性与合法性。但是,就其鳌拜其人在历史上出场的表现而言,此人十足十是一个心眼实在政治谋略为零的大憨瓜,此人最大的长处是用来看家时比狗还管用,但当主人从他嘴里把骨头夺走的时候,他却是不敢乱叫的。
  一个横行沙场的猛将,被几个摔跤玩的小太监摔倒在地,居然再也没能爬起来,象这样的童话故事,遮掩了皇家权力博弈的残酷真相。
  皇权在加强,社会上的博弈游戏,已经越来越不好玩了。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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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渐削弱的八大权力中心
  康熙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通常情形下人们会有这样一种错觉,强大的皇家权力拥有着比之于松散的皇家权力更高的效率,但这种印象不过是皇权浸淫日久之后的愚民结果。事实上,只要我们哪怕是稍微的思考一下,也会得出与此完全相反的结论。
  绝对的皇家权力之下,资源的调配成本低,效率快,从外面上看起来似乎确实高于松散的皇家权力。但这个结论只有在维护皇家权力的绝对集中前提下才能成立,一旦面临着外部的挑战,强大的皇家权力就会立即暴露出来其虚弱的本质。
  首先,凡属强度集中的皇家权力,为了维持其在社会上的博弈优势,势必以各种不规范的手段对内部的进步力量进行打压,以免其威胁到自己,这样一来皇家权力的社会功能就被弱化,形成了社会组织内部的强权,即阻碍了社会的进步,更对于外界的刺激缺乏足够的敏感性。
  其次,当一个高度集中的皇家权力与相对松散的皇家权力相碰撞的时候,其考量的始终不是两个民族博弈的输赢,而是自己权力的稳固,这是因为强权可以对社会组织内部的侵凌上完成自己的信息反馈,掳得足够的资源进一步强大自己,缺乏与外界力量相抗争的动力。
  最后一点,强权是建立在社会分配极端不公的基础之上的,失去了这个基础也就失去了强权,所以强权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只有保持甚至强化现有的不公,尤其是在社会资源的占有上,这一点尤为明显。所以强权制度社会下的内部博弈势头汹涌,稍有不慎就会全面崩溃。
  正是这样一个原因,在中国历史上,秦始皇的权力最为高度集中,其崩溃的速度也最快,西东两汉的皇家权力始终受着其内外部不同利益集团的挑战,最终导致社会博弈的全面破裂。
  西晋始乱,即丧亡于乱,概因强权最怕一个乱字,乱就意味着社会上各不同的利益主体都在主张自己的权力,这对于强权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大唐亡于藩镇与太监,但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形式,最主要的原因是强大的皇权在遭遇到利益集团的诉求之时缺乏应对之策,一味的坚持零和博弈,其结果势必在自己不占优势的前提下丧失一切。
  说起来北宋的皇权架构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合理的——但这只是相对于皇权社会而言,一旦遭遇到异族的挑战,这一强势权力的弱点就暴露了出来。等到了南宋却又走得太远,从赵构开始直到南宋灭亡,其权力最多不过是一个虚拟的存在,但这原本已经走入正道的权力却始终拒绝建立起一个有效的社会管理架构,其结果就是这一始终未臻完善的皇家权力拖着整个民族一起灭亡了。
  大元以强权立国,实际上却与清朝有着相同的模式,始终都是聚集在一个中心点的松散权力集合体,而当这个松散权力集合体试图完成权力的合并之时,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
  而朱元璋则越走越远,将权力集中到无以复加的高度,所以大明朝灭亡的也实在是太快了点,及至满清政权开始,仍然是摆脱不了这样一个规律。
  导致满清的松散权力集团逐步走向集中的,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康熙此人的寿命。
  康熙这么能折腾,不唯辅政的大臣鳌拜活该倒霉,继任的皇太子倒霉,而此前的诸多利益集团势力,遇上这么一个老家伙就更是倒霉。
  从权力博弈的角度上来说,康熙所面对的强大对手无非不过是些亲王郡王,前朝大将,八旗的铁帽子王……实际上康熙也好,顺治也罢,只不过是这些权势者推出来的一个博弈均衡局面,顺治或康熙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要顾及到诸多利益共同体的意见,徜他一意孤行,就会面临着强大的危机。
  康熙能够举重若轻的扳倒鳌拜,那只是因为鳌拜太忠心了,他呕心沥血的维护皇权的统一与完整,不断的打压其它利益集团的诉求,这就使得他招惹了太多的仇敌,一旦康熙动手搬开他,众人唯有热烈欢呼,绝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话又说回来,博弈这东西硬是有趣,比如说,鳌拜的忠心,也是他与皇家各利益集团博弈的结果。试想他所居处的位置——辅政大臣,这个位置看起来一人之下,实则却无异于坐于刀尖之上,沸鼎之下,不管他怎么忠心的拼命,也难免招致“蓄意谋反”的批评,徜若他真的有丝毫不臣之心,只怕这老兄连祖坟都早已被人扒掉了。
  正是因为鳌拜有功劳,有苦劳,而且劳苦功高,所以纵然是他因为过于维护皇家权益而导致了怨恨,最终失去了利用价值,皇权利益集团不得不将其扳倒而让康熙替代于他,但是康熙是终还是于心不忍,说到底,鳌拜无罪,不仅无罪,而且是因功获罪,说明白了就是鳌拜太能干了,有他在根本用不着龙椅上再坐一个康熙,所以小康熙才忍无可忍将他踢出场去。最后,康熙由任老鳌拜一个人坐在家里哼哼叽叽的老死,沙场宿将,朝中重臣,能得如此善终,这应该算是朝廷最具人性化的政策了。
  与鳌拜一样坐在家里哼哼叽叽老死的,还有八大铁帽子王,若然是这八大铁帽子王有一个是安份守已的人,满清也不会扩张到整个中国来。但是八大利益架构彼此错合构成了权力上的平衡,形成了皇家权力的仲裁体制。
  如果说,对皇家权力最大的威胁就是这八大铁帽子王的话,那么,康熙的寿命,就是这八大权力核心的最大克星。
  如果这八大铁帽子王要想在皇家权力的锅里多捞点东西的话,他们他们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至少等上六十一年,等康熙他老人家走了,才轮到他们来说话。
  六十一年,这残酷的长寿彻底的粉碎了八大权力中心的期望。
  老铁帽子王熬不过康熙,闭了眼睛一命呜呼,小铁帽子王们争夺自己地盘上的这一块小蛋糕,唯有强大的皇家权力,才是能够让他们接受分配方案的。
  当小铁帽子王因为康熙的“主持公正”而获得世袭权力的时候,其对皇家权力唯有感恩戴德,唯有俯首贴耳。再加上老王死后所造成的必然资源流失,八大权力中心陪康熙熬过艰难的六十一年后,基本上已经成了空架子。
  八大铁帽子王做为满清利益集团的权力基础,除了影响力量越来越弱之外,利益配额上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唯一有影响的,是三藩!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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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家权力的扩张
  关于康熙削平三藩,在历史上是有定论的,基本上来说是持肯定态度。至于后世的史学家何以会对皇家权力的进一步扩张而大加褒扬,这个理由是建立在大中华版图的统一之上。
  这个史学定论想来是建立在皇家权力的延伸界定着国家边界的概念,但是三藩却不在这个体系之外,它只是处于皇家权力之外而已。将国家边界与皇权等同起来,那我们就没办法解释大唐末年皇家权力崩溃前夕国家的整体性又是如何保持的了。
  于国家而言,三藩仍然在中国,这是国人认同的观念。
  但是其权力独立于皇家权力之外,这却是皇家权力所不能容忍的。
  皇家权力具有着无限的扩张性,美国科幻片《星球大战》中居然有着统治无垠宇宙的皇帝,但是凡共和国在宇宙中动不动就搞出来个分崩离析,这是皇家权力与其它类型的权力最大的区别。
  皇家权力是外向的,具有侵蚀性,扩张性,排斥性。
  而民权则是内向的,以其平衡性及系统的稳定性为其决定性考量。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皇家权力就无法容忍于三藩的行政权力独立存在,但是由于当时四方叛民不断,前明的抗清势力不时的死灰复燃,所以皇家权力不得不暂时与吴三桂等人妥协,但这只意味着双方将决战的日期向后推移,但迟早有一天,皇家权力的扩张本能会打破暂时的平衡。
  对于这一点,吴三桂看得清清楚楚。
  但清楚也没有办法,吴三桂之所以在历史上饱受垢病,其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他引清人入关,南明的皇帝李成栋一个人就杀了两个南明皇帝,也没听哪位史学家指责过李成栋,但吴三桂在中国汉奸榜上的排名,那绝对是排不到第一也少不了第二第三的,此番他再受到皇家权力的逼迫,那骂他的人就更多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不唯现实中如此,史学观上也有着同样的观点。公正的说,吴三桂其人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这人始终处在一个倒霉透顶的位置上。
  社会上的博弈与人的智能或政治立场无关,取决定作用的只有社会位置。这是博弈学的铁论,一个人或是英雄或是汉奸,有时候并不由自己来决定。
  比如说北宋末年的张邦昌,其人在汉奸榜上的排名,由于民间评书上的贡献,也是非常靠前的。民间评书《说岳传》中这个张邦昌的形象极尽恶劣,甚至比秦桧更差,因为他竟然创建了一个大楚挑战北宋的赵氏皇权,这岂能容忍,所以人民群众只有闲下心来有空儿了,就会骂上张邦昌几句。
  但张邦昌其人实乃冤到了家,他好端端的在北宋朝廷为官,没招谁没惹谁,可是忽然之间大金国打来了,俘虏了徽钦两个皇帝,然后金国侵略者与张邦昌进行了友好的谈话,请他出来成立大楚帝国,目的是为了分拆赵宋资源。
  张邦昌却是一点也不傻,知道他只要一点头,那历史的耻辱柱上铁定就永远的将他缚在了上来,所以他坚决拒绝,而且颇有点名士气节,为逃汉奸之名而不惜自杀。
  但是他没死成,金国侵略者将他救活了,然后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如果他再敢不就任大楚皇帝并登基的话,那么,金国人就要屠城,杀尽开封百姓。
  这一下张邦昌被夹到了死角里,答应金人吧,那他就永世逃不掉一个汉奸的罪名,不答应吧,开封百姓一个个眼巴巴看着他,这无辜百姓是死是活,全取决于张邦昌是只爱惜自己一个人的名声,还是为了大众而不惜身入火狱。
  那就身入火狱——张邦昌向着汉奸的泥坑咕咚一声跳了进去。
  史载:自张邦昌就任大楚帝国的皇帝以来,从未上过朝,他一个人在家里躲了二十三天,等金国侵略者撤走了,他立即宣布撤销大楚帝国,并将全部行政资源移交给南宋的赵构。赵构知道张邦昌不容易,也没难为他,但是南宋的群臣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如此汉奸,不诛杀就已经太过份了,岂可还容此人朝中为官?
  结果,汉奸张邦昌被流放边远,而民间评书中,对张邦昌的“丑恶行为”更是积极的鞭挞……
  而吴三桂这个大汉奸,其人在社会博弈中的位置同张邦昌有得一拼,都是居处于活该倒霉的位置上。
  人在社会博弈中的位置决定一切,是因为过于苛刻的博弈法则所决定的,如国人的传统社会博弈法则就是“抓坏蛋”,只要你想抓,坏蛋这东西有的是,即使没有坏蛋,只要大家提高非坏蛋的标准,总会有人被排除在非坏蛋的标准之下,于是坏蛋就出来了。
  这个意思是说,当我们越是严苛的以道德标准要求别人的时候,由于道德的标准线越架越高,最终迫使越来越多的人被隔离于道德之外,成为不道德的人,然后我们再将社会上的一切麻烦全部归咎于这些“不道德人群”,对这些进行无情打击……但最终,社会问题并没有解决,于是我们只好继续提高道德标准,去找新的不道德人群……这种游戏玩到最后,肯定是社会彻底崩盘,玩不下去了。
  吴三桂一开始就被迫参加了大明王朝的抓坏蛋游戏,先是袁祟焕当坏蛋被祟祯抓走,这之后又是李自成来抓吴三桂,吴三桂干脆真的当了坏蛋,可是现在,康熙又开始玩这个游戏了,吴三桂就是命苦,这一次坏蛋的角色,还是由他来演。
  当我们正面肯定康熙的时候,那与康熙为敌的吴三桂,必然是坏蛋百分百——这就是传统文化中的阴阳两极认知观点。就算是吴三桂不想演这个角色,也由不得他。早年他还不想演汉奸呢,可是最终不还是演了?
  这一次,吴三桂仍然在历史上扮演一个大坏蛋,并尽其可能的配合主角康熙演好这出戏。
  但正如金庸先生在《鹿鼎记》中分析过的那样,吴三桂要想演正面人物,除非他先打败康熙,逐满清人出关,然后建立汉人政权,但是,这种可能性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因为相对他来说康熙拥有一个更大的优势——康熙的寿命!
  当康熙二十五岁的时候,于衡州建立大周帝国的吴三桂已经六十七岁,猜猜他们在向坟墓狂奔的比赛中,哪一个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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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不见的战线
  说起来吴三桂的倒霉,还跟三藩之一的平南王尚可喜有着很大的关系,这位尚可喜其人的生殖能力煞是怕人,硬生生的生出来130多个孩子,这些孩子们窝在家中你打我杀,斗成一团,唯其老大尚之信最凶,老爹尚可喜都管不了他。
  管不了儿子,那就去找皇帝来评理——这就是皇权在中国延续五千年之久的国民心理基础,大凡两民两争,无一不是将手段用到极致,一味的坚持自己的主张决不肯妥协让步,偏激到了极端的程度,就只能寻找实力者相助,民找官,官找大官,就这么样一级一级的找上去,起仲裁作用的只有暴力权力而不是法理,大家往上找到最后,就找出一个皇帝来了。
  尚可喜向康熙上书,要求康熙替他管教不听话的儿子,方法是——撤藩。
  理论上来说,管教儿子与撤藩是没有关系的,但是尚可喜知道康熙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支付一定的仲裁成本,是不可能获得仲裁力量支持的。
  康熙龙颜大悦,批准尚可喜撤藩。
  三藩的另一支势力耿精忠听了后只觉得脖颈酥痒,也上书请求撤藩。
  康熙许之。
  吴三桂混了一辈子,从来都是在博弈中处于被动位置,这一次他也主动一把,跟大家起哄请求撤藩,康熙许之。
  这下子吴三桂知道麻烦大了,康熙分明是在不想再容忍他了,那就起义吧。
  虽说这个义起得稍微迟了点,可起总不比强。
  于是吴三桂秘约尚可喜、耿精忠三家一起开闹,但是尚可喜被130多个破孩子闹得头晕脑胀,哪有闲心扯这个?遂一条索子将吴三桂的使者送到了康熙那里,倒是靖南王耿精忠这家伙喜欢闹轧猛,趁着这热乎劲赶紧折腾起来了。
  吴三桂这么一闹,大清朝顿时红火了起来。
  吴三桂陷沅州、常德、长沙、衡阳。
  耿精忠据福建叛。
  襄阳总兵杨来嘉据谷城反。
  广西提督马雄、总兵马义于广西反。
  陕西提督王辅臣于陕西叛。
  于此同时,耿精忠向盘踞在台湾的郑成功发出热情的邀请,于是郑成功渡过海峡,克广东惠州。
  ……
  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这时候又传来了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尚可喜的儿子尚之信囚禁了老爹尚可喜,举兵响应吴三桂,打响了起义的第若干枪。
  打啊打,打啊打,大家热闹的打了六年,突然之间吴三桂疾奔冲到了他的人生终点,死掉了。
  叛军旋即粘平。
  没事了。
  闲极无聊的康熙趁这功夫,迅速的转入了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与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博弈起来。
  康熙二十三年,在平复了三藩之乱后,康熙抵达孔圣人的家乡曲阜。
  在孔子的墓前,康熙竟行了此前任何一个帝王所不曾有过的三跪九叩之大礼,并酹酒亲祭,手书“万世师表”巨匾,离开时将自己的仪杖全部留在了孔庙,以示尊孔子以帝王之礼。
  当脑子蠢笨的人兴奋的奔走相告之时,有识智的知识分子却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麻酥酥的发痒。
  康熙要动手了。
  文字狱由是而兴起。
  吴兴富户庄廷龙只因购得同乡朱国桢所著《明史》书稿,因书中不称清帝年号,而用南明年号,结果被人告发,庄廷龙开棺戮尸,爱牵连而死者七十二人,充军者数百。虽说是文字之狱,可终究是“有人告发”,由此可见民间博弈力量仍然缺乏良性的规范,所以小人才会层出不穷。但是朱方旦一案,就透着康熙的刻薄寡毒了。
  这朱方旦是一个喜欢瞎琢磨的人,他把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秘密刻在一本书上,上面说:“古号为圣贤者,安知中道?中道在我山根之上,两眉之间”,后世人认为这一观点是认为大脑是人类思维的器官,但是当时的康熙皇帝却是勃然大怒,以“诡立异说,扇惑愚民”之罪将其处死。
  至于《南山集》戴名世之案,牵死者更是多达数百人。
  但我们要注意到,康熙时代的冤狱血案,其牵死人数与大明之初的朱元璋时代实不堪相比,朱元璋动辙扦死数万人,而康熙这里多是百人枉死打底,究其原因是,是与其皇权遭到臣属的挑战,受到牵连所致。
  巨属挑战皇家权力,是封建社会必然之事,但是清朝的皇家权力与大明时代有着明显的区别,其区别就在于大明时代摆明了是朱氏一家的天下,任何问津于皇家权力者都免不了一个身败名裂。
  而在清朝,自从立国之初,其政权的模式更接近于一个独裁集团,皇帝虽然拥有无尚的权威,但在贵戚一方,却仍然不过是由大家推举出来看家守业的,有研史者认为在这种特殊情形之下,臣属是无法与皇帝展开博弈的。
  但是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事实上,我们所说的臣属与皇帝展开博弈,不是臣属斗胆问于皇权,而是利用种种方式与皇权进行利益争夺罢了。
  至少在康熙时代,君臣博弈所面临的局面要比大明朝显得更加丰富多彩,通常说来,群臣以结党自保的形式相互攻讦,并在这个过程之中保护自己。
  朋党之争是康熙时代的一道灰色风景线,时有明珠之党,徐乾学之党,索额图之党,不唯朝臣有党,诸王亦内结亲贵,外招门客,各树党羽,以夺其位。史书上说:“玄烨垂暮之年,无可奈何。”
  玄烨何以会无可奈何?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康熙虽然是皇帝,但这位皇帝的权力是受到满人的利益集团所牵制的,所以他拼了老命也只能搞搞满足绝大多数人利益的康熙之治,想把自己手中的皇权扩充到朱元璋的时代,那于他而言绝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康熙的晚年,老臣科隆多成为了其仰仗的臣子——这是一个精确无比的信号,大清在走向明初的朱元璋时代,惨烈的君臣博弈,行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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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雍正:大清帝国覆灭的开端
  《烧饼歌》云:
  李花结子天逢春,
  牛鸣二八倒插丁,
  螺角倒吹也无声,
  点画佳人丝自分,
  一止当年嗣失真,
  泥鸡啼叫空无口。
  大清第三朝是世宗,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雍正皇帝,隆重登场了。
  点画佳人丝自分——一点,一横,一个佳字,半个丝字,正是雍字。
  一止当年嗣失真——一止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正字。
  李花结子天逢春,是一个十字。
  牛鸣二八倒插丁,是一个三字——雍正在位十三年。
  ……
  应该说,这位曾为国内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热情呕歌过的著名帝王,堪称大清帝国覆灭的第一罪魁祸首,如果我们愿意把帽子扣得大一点,指摘其为导致中华民族百年耻辱的主要负责人,也不过份。
  何以我们如此低贬这位不世帝王?难道他不是兢以日夜,恪尽职守,日理万机,废寝忘食,亲阅奏章,所批动辙万言,在位期间,批阅奏章、密报二十余万份,平均日阅批四十份之多,。而且其人生活上更接近于一位圣徒,他走路时不踩行人之影,亦不践踏虫蚁,饮食之时,虽饭粒饼屑,亦不忍弃之。如此一位好皇帝,最终因为劳累过度,最后在批阅奏章时活活累死,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竟然责观这样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皇帝?
  仅仅是因为——他改变了大清立国以来的社会良性博弈规则,他将社会博弈的法则向着苛酷方向推进了一大步。
  实际上,这位雍正皇帝,实则不过是大清朝的朱元璋而已。
  此人一出,大清朝已注定此后再活不过二百年。
  要知道,社会博弈的恶化是不可逆的,一旦人们习惯于用苛酷的道德规范攻击别人,这个过程就很难终止,而只会越演越烈,仅仅是因为,这种取胜于对手的博弈方法成本最低。
  更何况,于无权无势的民众而言,他们在现实中能够于官家相对抗的唯一凭借,就是道德的力量。
  官府出自于对道德力量的恐惧,势必对民众做出让步,但是,一旦当官府发现道德的标杆已经超越了他们能力极限的时候,社会整体性的博弈体制就会面临着全面的崩溃。
  应该说,早年的皇太极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雍正皇帝却是一个聪明人,其聪明的程度与朱元璋不差上下,正因为他们自己过于聪明,他们永远也不知道愚笨的后代将会迷陷在由他们自己设下的博弈陷阱之中。
  雍正帝以他极为亲和的手段,慈悲的心肠,悄无声息的解除了满清独裁集团的权力力量,并将这一力量牢牢的握在手中——他甚至成立了军机处,取消了诸王五旗正红、镶红、镶白、正蓝、镶蓝,原有的满清八大权力构架,经过康熙六十一年的熬磨,至此风吹云散。
  最离奇的,这位雍正皇帝,连统御群臣的花样都学了朱元璋,他们都是密设缇骑,对群臣的私生活进行严密的监控。
  大清状元王云锦,夜来无事与人斗纸牌,忽失一叶,次日入朝,雍正问夜来有何事,王云锦如实对答,于是雍正笑咪咪出示了昨夜失踪的那张叶子牌……从此群臣大骇,连夜里睡在床上都提心吊胆。
  大明时代弊病百端的锦衣卫居然死灰复苏了,而且比此前更为可怕——血滴子!
  雍正时代是中国民间传统文学的一座宝库,其统治特点与官民博弈的激烈程度,为中国的武侠文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甚至连柏杨老先生都坚信,康熙死前原本是要传位于十四子的,但是雍正盗走了康熙的遗嘱,将“传位十四子”的十改为于字,就变成了“传位于四子”,考虑到这段故事原本是说皇太极的,被舆论挪过来质疑雍正,由此我们知道民间舆论对雍正其人持坚决反对态度。
  民间还坚持认为,雍正之死,是因为吕留良的孙女吕四娘,习得了剑术之后,飞剑取走了雍正的脑袋,著名作家二月河跟老百姓们抬杠较劲说没那么一回事,可是这位作家或许不清楚,重要的不是此事之有无,而是民间舆论对于雍正的不赞同。
  民众无法接受雍正,除了皇权的回归,重现朱元璋时代的残酷桎梏将民众的生存空间压缩到形同于无的程度之外,最重要的是,民间人士比小说家更清楚,过于极端的皇家权力是难以持久的,其必将形成整个社会博弈的黑暗漩涡,最终导致整个社会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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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暗法则世代
  我们曾经说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于任何人来说都意味着一件可怕的事情,至少对于最早的太子而言,康熙的寿命太长,铁定是坏事百分百。
  话说那康熙最早立的是皇二子胤礽,但是这位倒霉透顶的皇二子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皇储不过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他至少——要比他的老爹更能活,理论上来说这事儿并不难办,但任何事也难免例外,至少胤礽遇到的这个倒霉老爹,就是一个例外。
  这一例外,可就可怜的胤礽给例外惨了,他傻兮兮的蹲在太子宫中等着老爹蹬腿咽气,这一等,就是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怜的胤礽已经熬成了小老头,可是他那缺德透顶的爹,却还在皇位上蹦来跳去的呢,而且——我们都清楚,这老头还要蹦跳十四年!
  史称“胤礽为能早日继位,费尽心机,凶相毕露”——让谁等六十一年,不等到一个凶相毕露的结局?
  胤礽急了,他先是发疯,然后弄来毒药,又在宫中埋木偶人诅咒康熙老头快点死,就这么折腾到最后,康熙一生气,不带他玩了。
  于是雍正兄弟遂率江湖诸高手,以科隆多居内,年羹尧居外,终于夺得皇位。
  这里要说一说年羹尧,此人也是史上的一位奇人,以治军之严而出名,史载此人有一次乘轿出门,见轿夫手寒,就吩咐了一句“手来”,是想让轿夫暖暧手,却只听随从一声喳,立即把轿夫的手剁下来呈上……
  传说年羹尧小时候不爱学习,家里替他找了教书先生,全被他打得半死不活逃之夭夭,终于有一天,年家又来了一个老先生,承诺要教导好年羹尧,但条件是必须要准备一座没有门的高墙内宅,由他带年羹尧入内教导三年……家人从之,就真的建造起一座环绕内宅的高墙,然后教书先生拿手一提年羹尧,纵身跳了进去。
  从此以后,年羹尧就跑不出去了。
  而那位教书先生则言,除非年羹尧学会了自己全身的本事,否则……他纵身一跃,跳出高墙出去喝酒了,留下年羹尧一个人傻站在高墙里。
  故事说,从此年羹尧方知先生乃奇人也,于是死心塌地,苦学猛练,终成一代名将……
  这个故事听起来极为神奇,但却是符合年羹尧其人的个性的——那一堵破墙你跳不过去,难道还不会在墙壁上弄出一个洞来钻出去吗?由是可知此人脑筋绝对的死板,属于见圈套就钻的呆瓜脑袋。
  要知道,皇家权力是对于民众而言最可怕的圈套,这东西是一只可怕的权力怪兽,任何人都难逃一个被吞噬的命运。而那年羹尧竟然不顾自己性命的去帮助雍正打造这么一个圈套,最终把他自己套住了,又怪得了谁?
  我们知道,皇家权力这东西是扩张型的,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寻找对手进行博弈,没有对手就要创造对手,天下之人都难逃这怪兽之吻,年羹尧更是不能例外。
  年羹尧之功,史上赫赫有名,平定青海之乱,这要做正面肯定的。但肯定的是历史,不是皇权。
  青海叛乱已经粘平,皇权怪兽雍正自然要寻找第二个对手,谁是第二个对手?
  年羹尧自然应声而出。
  专权骄纵,广结党羽,此为年羹尧之罪。
  此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年羹尧不广结党羽,你雍正哪有机会登上九五之尊?
  可是雍正才不会这么想,权力不会思考,权力只会恶毒的泄忿——大将军年羹尧被解除军权——雍正有更重要的工作交给这位出乎其类拨乎其萃的大将军。
  看门!
  年大将军被派了去看守杭州城的城门,他老先生居然真的穿着黄马褂上任了,他手持长枪往墙门口一站,人民群众看得那个别扭啊,只好绕道而走。
  博弈!
  雍正要用这个办法来羞辱年羹尧,年羹尧就用这个办法来羞辱雍正。
  于是雍正而言:你年羹尧不是威风吗?我看你守门打更的时候,还有什么威风可言。
  于年羹尧而言,你雍正不是想用这个办法羞辱我吗?那好,我就让全天下人都来看看,你雍正是何等的忘恩负义!
  雍正与年羹尧,历史在这里勾勒出国人合作之艰难。
  经常有人说,国人皇权思想根深蒂固,这个根深蒂固的不是谁要当皇帝,而是国民持一种极端的皇权思维。
  皇权思维是没有妥协的,是你死我活的。国人在社会合作中也总是持这一思想,双方合作,不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是固执的用自己的利益取代群体目标,由于每个人都这样做,其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的民族得到了皇权这么一个怪物。
  雍正与年羹尧的合作就是如此,想这两人合谋夺得皇权的时候,“苟富贵,勿相忘,同享富贵”之类的空头支票开出来也不知有多少,但为何这些承诺最终都成了双方怨怼的因由了呢?
  无它,绝对的皇权拒绝一切交易法则。
  唯有有限的权力,才不得不考虑利益的交换。
  年羹尧这一手玩得极尽缺德,从此雍正的名声在中国民间就臭遍了大街,任何时候民众也不敢信任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纵然有后世大作家极力想忽悠老百姓说皇权是至高无尚的,百姓完全有必要为这只权力怪兽奉献与牺牲,但这话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于民众而言,他们远比狂孛的作家更清楚绝对的皇家权力意味着什么。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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