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席收尽水皆无
我们在说到博弈的时候,始终在强调传统文化中过于极端的部分,并顽固的认为正是这种极端的社会认知导致了博弈环境的恶化。
但事实上,即使我们这一观点,也同样是极端的。
传统文化中不唯有着极端的认知,更多的仍然是以道德的感召呼唤人们良知的回归,任何人只要浸淫于其中,久而久之,就能够感受到其中那博大精深且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曾经为孙之獬的家人枉死而鸣不平,那孙之獬无论是如何丑陋邪恶,但罪及其身,就已经足够了,把怨毒之火发泄到其家人的身上,这绝对是有失公正的,我们反对的正是这一点,这是必须要弄明白的。
国人的诛连之心,向来是邪恶欲念的表达,要知道,那曾挟绍武帝耀武扬武的郑氏海贼一伙之中,也出了一个民族英雄郑成功,他孤悬海外,誓不降清,成为了国人心目中永远的英雄,试想如果郑氏族人如孙之獬一家一样落入暴民之手,那民族英雄郑成功岂还能有机会表白心迹?
我们再三提到博弈博弈,并声称此博弈非同于政权权力的斗争,非同于两个民族争夺生存空间,并坚持认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着博弈。至少这个规律,在李成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李成栋肆意放纵自己的兽性,犯下赤裸裸的反人类罪行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是天人交战,乱成一团。
缘何如何?
因为他时刻面临着不同观点的博弈。
第一个影响他的人,是降清的前明官员袁彭年,这位老袁闲来无事,专找李成栋聊天,并劝李成栋“起义反正,拥护南明“。
第二个影响他的人是他的养子李元胤,这李元胤动辙声泪泣下,一意的劝养爷“反清复明“。
第三个影响他的人是他不知从何处掳来的一个美貌爱妾,这爱妾每天在床上贴着他的耳朵大灌忠君爱国的迷魂汤,灌得李成栋眼花耳鸣,不知所措。
第四个影响他的人正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那多尔衮假装看不见李成栋为大清立下的赫赫战功,封官的时候故意压他一头,只封了李成桂一个广东提督,所以李成栋觉得自己非常的委屈,遂起反心。
这只从道德囚笼中跑出来的博弈怪兽,居然又想再钻回道德的囚笼中去。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囚笼一钻,李成栋立即发现情形大不对头。
先是于肇庆面见永历皇帝,李成栋当时伏跪于地,浑身颤抖,永历帝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只管抖个不停,抖到最后,就抖着出了宫。人问他何以乱抖而不回答永历帝的话,李成栋答曰:吾是武将出身,容止声音,虽禁抑内敛,犹觉勃勃高声,恐怕回言时惊动皇上,有失人臣之礼。
有人说听此言但知此人一片赤胆忠心——这是李成栋死后的盖棺论定——但让我们设想一下,假如李成栋与就历帝交流起来,双方的人生阅历之差异是如此之大,无论是嘉定三屠还是隆武绍武两个皇帝之死,有着太多太多的话题要回避——实际上,他们双方根本就没有办法对话。
但永历来找李成栋是来搞什么非常对话的,无论李成栋此前干了多少坏事,但现在他愿意拥护自己——最主要的是这个时候除了这个怪物,正常人都跟永历帝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所以根本没有永历帝挑挑捡捡的余地——他特赦拜李成栋为大将军,大司马,并效刘邦拜韩信故事,对他封坛拜将,殊荣无比。
殊荣加身,李成栋就有点忘了自己是谁,居然向永历帝进忠言: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小人滥进,货贿公行……社稷存亡之大,此非小事,臣不敢不言。
完了,这个李成栋,他一辈子都跟人民群众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难道还不知道国人历来的玩法吗?最早的权术规律之书《周易》早已说得明明白白,皇权制度下的游戏规则永远是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功,五多凶——最靠近利益分配的文臣,总是容易获得别人的称赞,而远离利益分配中心的文臣,就有点前景不妙,负责权力稳固的武将,最是容易立下战功,因为他们的对手不过是无拳无勇的百姓而已,而统兵在外的武将,脑袋就有点不是那么安稳……
李成栋原本是前科累累,属于那种只有权力低头干活,没有资格抬头说话的五类分子,而且他又处在社会博弈最危险的位置上,这时候还不知道自敛,兀自哇哇乱说,实在不是象他这种怪物能够干得出来的事。
从此永历帝就不再与他见面。
李成栋一辈子委屈别人,可是他自己却是最受不得委屈,永历帝不见他,他便叹息道:我初归附国家,诣阙面君是正常的礼节,此次出行,誓死岭北,我只想与皇上辞别,交付公卿大臣后事,不想小人辈汹汹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诚,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
于是李成栋提兵北上,但是很有可能,此时整个大明王朝的国家权力机器正在清人的管理之下正常运行,尽管这一机器在大明王朝时代已经因为内部的恶性博弈而趋于崩溃,但是满清为这一套管理机构界定了更为合理而有效的博弈法则,使得其高效的效能充分的发挥了出来。
也就是说,虽然李成栋此时所代表的是正统,但他及他所拥戴的永历帝正在挑战一架早年由朱元璋精心设计的庞大机器,除非这台机器自行失灵,否则任何性质的挑战都是徒劳无益的。
徒劳无益!
所以后人总是无法弄得明白,当李成栋率军南下擒杀隆武绍武两个皇帝时,那真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而他当挟“正义之师”返路北上的时候,却终于发现那庞大的国家机器一旦恢复其良性运行,是何强的强大而可怕。
构成这架庞大机器的部件们——官员与百姓,在大明时代他们双方早已是势同水火,种种不规范的博弈手段成为了他们双方合作的全部,完全没有正常运行的可能,可在一个新的政权之下,他们却必须要体现出自己的高效与实干,否则的话,他们的未来堪忧。
正是这样一个原因,才使得李成栋初为流民军时,他是在打破这一博弈趋于破裂业已失去效能的国家机器,因而是得心应手。当他降弘光皇帝时,马上又被这台腐烂的机器束缚住了,而当他降清之后,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够从这台怪异的国家机器中获得无尽的支持——他一路打到广州,无论是军资还是粮食从未曾有过匮乏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又领略到一架腐烂的国家机器所带来的烦恼。
连遭败绩,伤亡殆尽,粮草断绝。
李成栋走到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