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还是回忆中的风景
一个地方,如果永远不能到达,或者永远不能离开,那都不再可爱。
长歌当哭,得在痛定之后,同理,最美的还是回忆中的风景。
远眺时,把目光交给浩浩荡荡的蓝与绿。
那里的天空在正午蓝得灼目,傍晚染上一层淡紫,然后被夜晚拖入黑暗,渐渐沉没的藏青如深渊般让人晕眩。
绿色是层层叠叠:山尖处高山草甸绿得浅嫩;往下是杂生的小叶杨、楸树、丁香,绿得斑驳;然后是松树深沉的绿臂,护住阴影下石头上的苔藓;那些占领山脚的成片灌木,绿到最后,绿得最好,流光溢翠,摇曳俯仰。
画面中偶尔有闯入者,是各种姿态质感的白云,如果正巧挡住阳光,就在山间投下移动的阴影,然后飘然远引,去了目光追不上的地方,先是银白,后是珠灰,淡出之前变成浅浅的蓝。
初入山中,觉得压倒一切的是轰鸣的山泉,它们如千斛万斛,不择地而出,慢慢汇集成几条主流,把山谷冲得更幽深,等流到有人家的地方,大势已成,气定神闲,急处奔突,缓处潺湲。住了几天,耳朵习以为常,竟对涧声听而不闻了,有时猛然凝神,只觉山中格外静寂,偶有鸟声风声,也马上溶化在大山的沉默里。
此时,最不愿听到游客们发出的人声,在城中苦人声久矣,逃往山中,暗喜寻得桃源好避秦,但山民的方言不在此列,此地已近山西,口音颇硬,但我听得饶有兴味,因为也是山野之音啊。
偶有小小的惊喜,某天在雨中下山,旁边土路上一人一马小跑而过,马蹄砸在湿地上,一声声渐远的闷响,是从来没有听过的,伫足细听,出神好久。
对面绝壁上,树木不能生长的地方,山体纹理了了如画,线条动辄几十米长,远远望去,褶皱和断层清晰得像刚刚摆布好,似有一个隐身的造物主,一边拍拍手上的岩屑,一边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更多的是各种叶片和花朵,艳阳下放眼望去,掌状羽状扇状的叶子们纷纷高举,像在举行一场典礼,在我到达之前,典礼已经开始,曾经尽挹朝岚、细斟暮雨的绿掌们,此时无暇他顾,正忙着掬捧阳光。这个场面中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无言的观礼者。
因为有了各种形态的云,画面更加生动起来。阴雨时它们填满山谷,在高处荡漾不已,走入山中已不见云,它们隐身于叶底树梢岩头,唯觉空翠湿人衣;骑马时它们真似傍马头而生,缰绳一抖,倏忽散去。晴天时它们揉成丝、卷成团、抻成片,翩然而过,看似意气洋洋,实为无心出岫。 看着它们,我想:我确实是在度假了,因为,整个人可以消融得只剩一双看云的眼,有这么多时间看云,而且,真有这么多云可看。
一旦上路,我要寻找的是陌生的景象,离尘世的生活越远越好。
如果再访,心境已经不同,见到的必是另一番景象。我们永远不能回到同一个地方。
在离别之前开始思念,在重逢之前已经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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