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下午他路过他的小学.
不变的操场,不变的围墙.有暑假补课的学生放学离开,背着松垮的书包,穿稚嫩的童装,活像当年的自己.站在校门旁,及至瞬间的恍然.
有人从身旁经过,抬头,深吸,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她是他一年级时的体育老师.中等个头,微胖,相貌平凡却言辞严厉,当年在学生之中以爱踢人而"闻名",同时出名的还有她呼呼作响的耳光.
虽然她只教了他一年,虽然当时的他还小到尚且不能熟稔世事,但她这一年对他而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在那以后那么长的时间中,他始终无法剔除这段不快的回忆.
甚至这些年,为此而不曾回过这里.
他记得那时侯这些一年级的学生还只用三四毛钱一块的橡皮,削铅笔也只是用小刀,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用五角一个的刨子.但有一天他陪老妈逛商场的时候她忽然心血来潮买了一个带橡皮的刨刀给他.在今天看来,两块五角的价格简直微不足道,现在他五岁的侄女每天喝着足以令当时的他在小店门前徘徊良久的饮料上幼儿班,周末会拉着父母去肯德基吃汉堡.
可是在十几年前,这些都是他无法企及的事物.那时的家里还很困难,他还穿着家中亲戚好友穿剩下的衣服,依然盼望过年.因此这个刨刀在他心中简直是无价之宝.
第二天他带着刨刀欢天喜地地去上学,然后是炫耀,面对那一双双渴盼的眼神时的得意.那么小的他还没有听过乐极生悲这个词语,却即将在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它的含义.
是随后的体育课,他拿着心爱的刨刀在同学的簇拥下奔向操场,隐隐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感.之后做游戏,丢手绢.
轮到他,在奔跑的时候刨刀忽然从口袋掉出来,他蹲下捡起来,正想放进口袋,突然听到她在身后喊,拿过来,给我.
他知道给她之后就一定要不回来了,却不敢抗拒,他那么小,肩膀还那么瘦弱,面对她的目光,他甚至不敢回以一个仇恨的眼神.
心有不甘,却无从还手.
那天傍晚他哭着回家,母亲问怎么回事,他哭着述说完经过,满以为会博得母亲的同情,却遭到一顿痛打.直至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她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什么而打他,只是因为老师是惹不起的,母亲的愤怒无法发泄,就只有由他来承担.
后来,他开始长大,懂事,继而面对各种悲痛与心情,却始终忘不了七岁那年的泪水,不是不曾体会过更为悲伤的事,亦不是没有人施与更另他愤慨的言行,只因为那年失去的刨刀,对他而言并非仅仅是一番泪水一顿痛打.
在最不谙人事的年纪,于那样青涩的年华之中承受一段不堪的回忆,这也是为何每每有小孩向他细数在学校不愉快的经历时他往往气愤不能自已的原因.
现在的他偶尔回溯走过的路程,时间累积,很多事淡忘到温和定格.现在的他,已经不再哭鼻子,然而却无法忘记那年体育课上他泪水打湿地面的痕.
这些年,最不愿记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