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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童谣

岁月童谣

作者:唐艳萍 文章来源:超然台 更新时间:2006-7-16

有童谣的岁月,我还生活在诸城东北部的岳沟村,顶着一头西瓜皮短发,穿着花布小背心小裤衩,成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村南沟里戏水,西洼里割草,唱着那些自娱自乐的童谣,度过了我们没有电灯、没有电视的漫长童年。

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是那些闷热的夏日午后。沉闷的雷声落在远远的庄稼地里,震得墨绿的玉米叶子一阵阵抖动,孩子们纷纷从自家大门口冒出来,边享受突如其来的凉风,边兴奋地喊叫着:“风来了,雨来了,和尚打着鼓来了!……”果然,紧随着我们的欢呼,豆粒大的雨点自空中落下,噼里啪啦生疼地打在脸上,砸在地上。这时,兴奋的我们会接着叫起来:“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夏天雨水大,一会儿功夫,阳沟里就流出清亮亮的水,街面上汇成一道道小河,在新发的梧桐树上掰一片蒲扇大的绿叶顶在头上,我们黑糊糊的小脚丫趟在水里,充分享受着夏日雨水带来的清凉。有时,凉风吹的多了,偶尔也会肚子痛。每当这个时候,大我三岁的堂姐就会紧紧抱着我,周围的孩子也簇拥着我们念念有词:“肚子疼,找老熊,老熊不在家,找老沙,老沙在家磨刀子,吓得小孩肚子好好的……”。躲在姐姐热呼呼的怀里,听着清脆悦耳的童音,肚子真的就暖烘烘的不疼了,看着破涕为笑的我,少不了周围又是一阵“又哭又笑,小狗尿尿”的嘲笑声,有些调皮的男孩还会在一旁起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给你饽饽你不要,给你驴屎蛋儿你哈哈哈哈笑。”

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快傍黑的时候,地面上的水渐渐渗到了地下。西天的霞彩金灿灿的晃人眼,一大群琥珀翅膀的蜻蜓贴着头顶上方仓皇飞过,堂哥举着大扫 在后面急急追赶,我们这群小喽罗则跟在堂哥的后面加油助威:“蜻蜓蜻蜓飞,前面有草堆,蜻蜓蜻蜓落,前边有草垛……”仿佛蜻蜓真的会听从我们的召唤,乖乖落在前面的草垛上。

蜻蜓捉累了,我们就会在大门口玩游戏。抗膀的男孩子们要画好边界,讲下规矩,除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还要狠狠地各自在地上吐一口口水,以示板上钉钉。若是平时用口水吐人,背后一定会响起“吐人长癣,长到满脸,满脸开花,长到脚丫”的嘲笑声。女孩子们则喜欢坐在门槛上各自两臂交叉再和对方握在一起,玩一种拉锯的游戏,边拉边唱:“拉大锯,扯大板,摆上筷子摆上碗;请你姑,请你姨,请你姑父来赴席……”、“拉锯拉锯,拉倒槐树,槐树倒了,木匠跑了,跑到山上,掉了干粮……”清脆悦耳的声音伴着笑声不时响起,引得奶奶怀里的小弟弟也来凑热闹,常常被小姐妹们刮着脸笑话:“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儿。要了媳妇干什么?点灯说话儿,吹灯作伴儿,到明儿早晨梳小辫儿。”看着流着口水的小弟弟一脸傻笑的样子,周围的笑声更加此起彼伏。

玩腻了的时候,我们还会一排人坐在门槛上,等待收工的大人们扛着锄头归来,眼尖的孩子只要远远看到年轻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并肩回来,总会一齐拍着手大喊:“识字班,儿童团,轧和轧和去过年”(我们那里年轻的姑娘叫识字班,小伙子叫儿童团)!看着大姐姐的脸“腾”地红了,大哥哥嗔怪地扬起手,孩子们就会嘻嘻哈哈地笑着一哄而散。

在村里游荡的孩子们有时候还是村里道德风尚的监督员,谁家的儿子不孝顺,出门的时候保证有小孩子在他的背后喊:“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吃肉娘喝汤……”被说的人一般都会心虚地低下头,匆匆溜走,留下街边看孩子的老人们在那里长吁短叹。

在笑声中,不知不觉黄昏变成了夜晚。喜欢恶作剧的堂哥最爱在临睡前对我们说:“小心啊,外边有红眼白爪,抓着小孩就跑”,说话的同时还要用双手扒着嘴角,撑开眼皮扑到我们面前大喊一声,血红的眼皮下两只狰狞的白眼珠,往往把我和堂姐吓得惨叫连连。后来我们也学会了回击他:“皮狐子精,皮狐子精,吃了俺娘,害了俺兄,要想吃俺姊妹俩,是万万不中……”,“对啊,皮狐子精这么厉害,把你都吃了,最后还不是被我们女孩子骗得爬树摔死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跟在姐姐后边摇旗呐喊,把一向伶牙俐齿的堂哥顶得说不出话来。

玩累了,我们三个都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墙上挂着的小煤油灯顶端开出一朵金灿灿的花儿,在狭小的屋里摇曳着,糊满报纸的内壁被照得影影绰绰,我们也懒洋洋地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奶奶在旁边一边拿着骨拐搓麻线,一边给我们哼着“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哭着喊着找妈妈,叽里咕噜滚下来”的童谣。柔和的鼻音,让我们沉浸在一片安宁里,“月嬷嬷儿,弹棉花儿,挣了钱儿,买甜瓜儿,嬷嬷一口儿,爷爷一口儿,爷爷咬着了孩儿的手儿。孩儿啊孩儿你别哭,当街来了货郎鼓儿,货郎鼓儿上一对孩儿,也会打咣也会玩儿……”在奶奶时断时续的声音里,月亮蹑手蹑脚地钻进白纱帐子,窗外的风停了,枣子们安安静静地呆在树头,大狗枕着前爪,连屋梁复棚上不时跑来跑去的娶亲老鼠都小心翼翼地迈动脚步,让我们这群疯了一天的野孩子渐渐沉入香甜的睡眠……

岁月匆匆,一晃已经三十年。童谣已经和那栋老屋、那盏油灯一起,被抛在了时光的另一头,淹没在岁月的尘土里。可是那些简单幼稚的歌谣,就像是老家野地里的花儿,星星点点的开满地头,随风摇曳,让我们清贫的童年变得有声有色,成为今天记忆深处时时被提起被回味的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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