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人生柳宗元(十问)
一问:你能给大家简要介绍一下柳宗元吗?
答:好的。柳宗元是唐朝著名的文学家,生于公元773年,卒于公元819年,字子厚,祖籍河东,即现在的山西永济,所以人称柳河东。生于长安(现在陕西西安),长于长安。小时候就聪明敏悟,4岁时,母亲卢氏教以古赋14篇,皆能朗朗背诵。贞元9年(793),年仅20岁就进士及第,从此踏入仕途。在这以后的十三年之间,他在功名、仕途上都比较得意。贞元21年(805),唐顺宗即位,33岁的柳宗元为礼部员外郎,协助王叔文等改革弊政,为反对宦官擅权、藩镇割据,做了不少于国于民有利的大事。王叔文革新集团执政不到7个月,因遭宦官和豪族大官僚的联合反扑而失败。宪宗即位,柳宗元被贬为永州(现在湖南零陵)司马。在永州10年,艰苦生活的磨练,辛勤的创作,使他在文学上获得了卓越的成就。元和10年(815),柳宗元奉诏回京,但旋即又改贬为柳州(现在属广西)刺史。柳州所处荒僻,环境恶劣,柳宗元尽力为百姓做了不少兴利除弊的好事,如释放奴婢、组织开垦荒地、兴办学堂、破除迷信落后风俗、发展文化卫生事业等。4年后卒于柳州,年仅47岁。世人又称他为柳柳州。
柳宗元和韩愈齐名,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诗幽峭明净,自成一家,后世评价很高。
二问:从刚才你的介绍中,我们知道柳宗元参加政治改革失败被贬,能详细地介绍一下整个事件的过程吗?
答:贞元二十一年亦即永贞元年(805)是唐代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也是柳宗元人生的分水岭。
由这一年前推五十年即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这时下距柳宗元出生十九年。由于历时八年之久的战乱的巨大影响,唐王朝迅速走向下坡路,盛唐时期的昂扬振作、高视阔步已成昨日黄花。取而代之的,是日益严重的强藩割据、宦官擅权。与此相对应,朝廷里君昏臣佞,贤不肖倒置,社会上士风浮薄、吏治日坏,发展到唐德宗贞元末年,各类社会弊端已达极严重的地步。
正是在这种政治背景下,永贞元年正月,支持革新的唐顺宗李诵继位,三十三岁的柳宗元受到革新派领导人王叔文等的赏识,被不次拔擢为礼部员外郎,跻身革新集团的决策层。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王叔文集团连续推行了一系列革新举措,使得“市里欢呼”、“人情大悦”(《顺宗实录》卷二),而其矛头所向,则是谋夺宦官兵权。然而,这样一些正义的举动,却遭到宦官、强藩、旧朝官僚和太子李纯等多方势力的联合对抗。在这一阵营的巨大压力和猛烈反扑下,王叔文集团几无招架之功,节节败退;顺宗亦于八月庚子被迫退位,太子李纯被拥立为新君,是为唐宪宗。宪宗即位伊始,就对他父亲所信用的“私人”大开杀戒,将王丕、王叔文远贬开州司马和渝州司户;时隔不久,王丕病死贬所,叔文被杀。九月己卯,又贬韩泰、韩晔、柳宗元、刘禹锡为抚、池、邵、连四州刺史;可仅此贬谪还不能使反对派满意,‘‘朝议谓王叔文之党或自员外郎出为刺史。贬之太轻”(《通鉴》卷二三六),于是,再将已踏上贬途的诸人分别改贬为虔、饶、永、朗四州司马,并贬陈谏、凌准、程异为台、连、郴三州司马,贬韦执谊为崖州司马,从此,历史上便出现了饱含悲剧意义的‘‘二王八司马”这一名称。此后不久,顺宗于元和元年正月不明不白地死去;时过八个月后,朝廷又一次严厉申明:“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上)由此看来,新的皇权对革新派已达深恶痛绝的地步,是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因为事情很明显,这道诏令,不仅从根本上断绝了八司马回朝的希望,而且永久地将他们与二王一起划为不得翻身的政治罪人。
王叔文集团掌权一百四十六天,后人称为“永贞革新”。他们的施政方针,主要是抑制专横的宦官集团,改革德宗时期诸弊政,具有进步意义。
三问:看来,柳宗元是想做政治家而不得了,他被贬永州做司马十年很让人同情,能说说他在永州这十年的情况吗?
答:做官是闲职,没有多大的政治作为,只好寄情山水,或研究哲学、历史等,写了大量的文章,据统计有600多篇。诗歌和散文的成就都很高,从而奠定了他在唐朝文学的地位。
四问:能具体谈一下这个时期的诗歌创作吗?
答:他的诗歌主要是抒发自己的政治遭遇。如《笼鹰词》:“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云披雾裂虹蜺断,霹雳掣电捎平冈。砉然劲翮剪荆棘,下攫狐兔腾苍茫。爪毛吻血百鸟逝,独立四顾时激昂。炎风溽暑忽然至,羽翼脱落自摧藏。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诗一开篇,就展现了一个宏阔迅急的场景:凄风淅沥,严霜密布,出笼的苍鹰腾空直上,在晨曦中上下翻飞。它忽而穿云破雾,划断虹霓;忽而如雷似电,掠过平冈。向下俯冲时,其羽翮劈剪荆棘而发出砉然的响声;抓到狐兔后又迅速升腾,冲向苍茫的云空。其尖利的脚爪上挂着兽毛,坚硬的鹰嘴边留着兽血,百鸟在它的威慑下,纷纷四散逃窜。此时此际的苍鹰,以一种得胜者的情态独立于天地之间,傲然四顾,在激昂的神情中透出勇武的气概。
与前八句相比,“炎风”四句笔势突转,诗情由激烈高昂一变而为低沉悲伤。“炎风溽暑忽然至,羽翼脱落自摧藏”,自然气候由劲秋到溽暑的突变,使得苍鹰受到严酷的打击。据《酉阳杂俎》可知,被豢养的猎鹰自八月出笼至四五月拔毛,经历了一个由自由翱翔到被拘囚、摧残的大起大落。这既是自然气候使然,也是人为的迫害。在这双重力量的挤压下,昔日无比凌厉矫健的雄鹰顷刻之间便羽翼脱落,变得面目全非,不惟不能称雄于百鸟群兽,而且还要遭到“草中狸鼠”的欺凌,以致“一夕十顾惊且伤”。这是多么大的落差!又是何等的屈辱!其中有悲怨,有惊惧,还有愤怒。这是写鹰,又何尝不是写人?想当初,柳宗元积极参加革新运动,大呼猛进,所向披靡,不正像这苍鹰在凛冽的寒秋搏击长空么?然而,接踵而来的事变却使得整个革新中途夭折,二王八司马在专制政治的无情打压下,被贬荒远。这种虎落平阳遭犬欺的情形,又与苍鹰羽翼脱落遭受草中狸鼠欺负有何区别?)
再如《冉溪》:“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
也有表现自然山水之美的优秀诗篇,如《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唉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样一首小诗,它可以说是诗人一生的缩影,也是诗歌史上永远树立的一座丰碑。诗歌中的渔翁形象,让人想到柳之前的屈原、庄子、贾谊,柳之后的范仲淹、欧阳修、苏轼、辛弃疾、林则徐等等人物。《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五问:这个时期的散文创作如何呢?
答:这一时期的散文主要是山水游记,著名的永州八记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这些作品,既有借美好景物寄寓自己的遭遇和怨愤;也有作者幽静心境的描写,表现在极度苦闷中转而追求精神的寄托。至于直接刻画山水景色,则或峭拔峻洁,或清邃奇丽,以精巧的语言再现自然美。还有寓言《三戒》和《虫负虫版传》,以及《捕蛇者说》、《愚溪诗序》都非常有名。(具体分析略写)
总之,柳宗元的创作,不管是诗歌还是散文,绝大多数都带有明显的政治寓意,这是他执着于政治追求的最好的证明。
六问:柳宗元后来被招回朝廷,但又马上被贬到更远的柳州,这是怎么回事呢?
答:这个问题,《资治通鉴》有一段文字可以说明问题。《资治通鉴》(239):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易播。会中丞裴度亦为禹锡言曰:“禹锡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为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亲忧,此则禹锡重可责也。”……明日,改禹锡连州刺史。
七问:柳宗元在柳州的情况怎样?
答:政治上有了些作为,如释放奴婢、组织开垦荒地、兴办学堂、破除迷信落后风俗、发展文化卫生事业等。文学创作数量不如在永州,但成就也颇高。诗歌中有两首很有名,散文《童区寄传》为人称道。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薛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海畔尖山似剑芒, 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作身千亿, 散向峰头望故乡。”
八问:柳宗元和刘禹锡之间很有交情,能说说吗?
答:柳宗元有诗《重别梦得》:“二十年来万事同, 今朝岐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 晚岁当为邻舍翁。”柳对刘的感情甚深,上面提到的“以柳易播”事件,表现了柳在关键时候笃于友情而不计较个人得失的高风亮节。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对他也有高度评价,认为那些落井下石之人应该好好学习柳宗元。
九问:柳宗元只活了47岁,可谓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呢?
答:的确如此。我们把柳宗元和与他关系密切的韩愈(768-824)、刘禹锡(772-842)、白居易(772-846)比较一下会发现,他们都比柳宗元长寿。韩57岁,刘71岁,白75岁。有人说,中国的文化大部分是贬官文化。仔细一想,也确是如此。大凡古人能给后人留下一点文化遗产的,多半是被贬过官的。从屈原开始,千载而下,贬官文人数不胜数:贾谊、柳宗元、韩愈、刘禹锡、白居易、范仲淹、欧阳修、苏轼、辛弃疾、林则徐……在每一个官员的生命中,被贬官是人生的一次挫折,也是人生的一大不幸,而文人们往往都是“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所不同的是,有人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有人因此而炼就了旷达的情怀。而柳宗元和刘禹锡就是这两方面的典型代表。
刘柳二人在政治上个命运是那么的相同。同为永贞改革的中坚力量,王叔文政治集团的核心人物,因这场改革只进行了146天便“寿终正寝”,二人同时被贬官,刘贬到朗州、柳贬到永州,这一贬便是十年。 十年后,二人又同时被招回朝廷,但马上又同时被贬往更远的地方。刘被贬连州做刺史,柳被贬柳州做刺史。柳到柳州后四年便死去了,年仅47岁。而刘此后历任夔州(今四川奉节)、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于14年后才被召回京师。大和二年(828)回朝任主客郎中,晚年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洛阳,71岁卒。柳宗元可谓英年早逝,刘禹锡活到古稀之年,可谓长寿。究其原因,是他们的性格不同使然。
柳宗元是一个执着的人,他性格中刚直峻切、固执信念的成分很重,在被贬之后,仍然想回朝廷做一个政治家,因而即使想超然也难以超然得成。其出游山水,往往是“暂得一笑,已复不乐”,在“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远”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刚刚领略到一点山水的乐趣,马上又被牵拽到了“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那永远的现实悲患之中。以他的散文为例,《小石潭记》写他沉浸在石潭的美景中只那么一会儿,便“以其境过清,乃记之而去”;《愚溪诗序》的山水处处有作者无法排遣的忧愤。大凡他独游山水的时候,便是他最孤独的时候,是他被弃感、被拘囚感和生命荒废感最沉重的时候,是他心灰意冷最感绝望的时候。正是由于柳宗元从根本上做不到超然解脱,所以才在遥遥无期的谪居生涯中,经受了比一般人剧烈得多的精神折磨,并由此一步步导致他的性格变异,致使他的生命过早夭亡。执着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刘禹锡则是一个旷达的人。在失意面前,他没有以泪洗面,灰心丧志,也没有隐逸江湖,傲啸林泉,更没有留连诗酒,嘲风弄月,甚至也没有停留于呼冤叫屈,倾泄激愤,而是以豪迈乐观的态度对待生活,有悲而不哀,有怨而无悔,绝不沉沦,绝不颓废。在贬谪的诗文里,他寄情的山水是明丽清新的。他纵目洞庭,看到的是“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在迁谪远州的漫长的二十三年里,他虽然也难免有过感伤和悒郁,但往往能在思索中积极振起,始终对自己的政治前途充满希望与信心。直至晚年,诗人依旧保持着积极进取的锐气和坚贞不渝的志节:“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在人虽晚达,于树似冬青”的自强不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的通脱识度;“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的豪迈壮烈。他甚至还有闲心写《游玄都观》和《再游玄都观》讽刺那些得宠的新贵:“玄都观里桃千数,尽是刘郎去后栽”、“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刘禹锡这种豪迈乐观的性格,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十问:怎样评价柳宗元一生及其文学成就?
答:柳宗元是一位兼具政治家才干、哲学家眼光和文学家情性的人,尽管他的初衷不是去做文学家和哲学家,而是欲做政治家,但最终的结果是哲学和文学成全了他的不朽声名。
欧阳修指出:“君子之学,或施之事业,或见于文章,而常患于难兼也。盖遭时之士,功烈显于朝廷,名誉光于竹帛,故其常视文章为末事,而又有不暇与不能者焉。至于失志之人,穷居隐约,苦心危虑,而极于精思,与其有所感激发愤,惟无所施于世者,皆一寓于文辞,故日穷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刘、柳,无称于事业;而姚、宋不见于文章。彼四人者,犹不能于两得,况其下者乎?”这段话非常深刻地揭示了贬谪厄运对柳宗元的另一种馈赠。
前人评价说,韩文如潮,柳文如泉,或韩文如水,柳文如山;钱钟书非常欣赏的一个比喻是:“韩柳之别,则犹作室。子厚则先量自家四至所到,不敢略侵别人田地。退之则惟意之所指,横斜曲直,只要自家屋子饱满,初不问田地四至,或在我与别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