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传政
黎星辉
(南京农业大学 茶学研究所，江苏 南京 210095)
中国农史2007．1
[摘要]山东茶区是中国现时最北的茶区。文章通过考证，阐明至迟在金代，山东就有茶树生长的记载，提出山东在公元1195年前后成为中国茶树生长的北限古茶区。
[关键词]茶树；北限古茶区；金代；山东省
[中图分类号]S-09；K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459(2007)01-0003-05
[收稿时间]2006-06-14
[基金项目]江苏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BK2004101)
[作者简介]章传政(1971— )，男，南京农业大学茶学研究所博士研究生；黎星辉(1962— )，男，南京农业大学茶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
Shandong: the Historical Northernmost Tea [Camellia Sinensis (L.)O.Kuntze]
Cultivation Circumscription in China
ZHANG Chuan-zheng LI Xing-hui
(Tea Research Institute, Nanjing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5)
Abstract: Shandong tea cultivation area is the northernmost one in China. The research showed that Shandong Province was the historical northernmost tea cultivation circumscription in China because tea grown in Shandong Province at the latest in Jin Dynasty(about A.D.1195 ).
Keywords: tea; historical northernmost tea cultivation circumscription; Jin Dynasty; Shandong Province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中国的西南部是茶树的原产地。[1](p10)随着茶的发现、利用和传播，茶树的分布界限已远远超过原产地区域，现在从北纬49°的外喀尔巴阡(Zakarpattya)至南纬22°的纳塔耳(Natal)都有茶树栽培。[2](p19)茶树的传播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各个历史时期形成了不同的茶区。唐代陆羽《茶经·七之事》引用了晏子以茶为食的记载，晏子是春秋时夷维(今山东省高密县)人，证明此时山东人就采茶为食，这是否说明春秋时山东已经有茶树生长，是栽培种还是野生种?山东茶区是现时中国最北的茶区，是否山东也是中国茶树生长的北限古茶区呢?这些问题引起了茶学界的关注。
本文就中国茶树生长的北限古茶区课题进行探讨，以求抛砖引玉，为对该课题做出科学定论敬献一家之言。
一、唐代及以前山东有无茶树的争议
《晏子春秋》记载“婴相齐景公时，食脱粟之饭，炙三弋五卵茗菜而已”，表明晏子以茶为食。《中国茶文化经典》指出：据《四库全书》本及其它版本的《晏子春秋》校对，其“茗”为“苔”。[3](p3)吴觉农先生也曾经指出：《茶经》引文中的“茗，有的版本为‘苔’”。[4](p212)晏子食用的究竟是“茗菜”还是“苔菜”呢?茗，指的是茶；而苔菜在《本草纲目》中作紫堇，名称因地方而异，“紫堇生江南吴兴郡。淮南曰楚葵；宜春郡名蜀芹；豫章郡名苔菜；晋陵郡名水卜菜也”。[5]显然“茗”与“苔”差别很大。如果是“苔菜”，便与茶叶无关，陆羽也不会引用这条文献，后人也无从跟着引用。如果是“茗菜”，又与《茶经》所记载的茶叶产地分布自相矛盾，因为《茶经》提到的茶叶产地都分布在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并不包括北方的山东。是不是陆羽搞错了?
经查考，刘尚荣先生发现北宋初年的《太平御览》卷867《饮食部二十五．茗》中的记载，与陆羽《茶经》的引述几乎完全相同，从而证明至少有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流传的《晏子春秋》某种版本，指明晏婴在食用茗菜，陆羽没有传讹或杜撰。《太平御览》的旁证早于现存《晏子春秋》的最古刊本，茗、苔异文并存，晏婴食用茗菜可备一说。[6]以证山东春秋时有茶树生长，有茶叶可以采食，《茶经》提到的可能只是茶叶主产地。
然而，游修龄先生则认为：茗菜，在元、明、清时期的10余种善本及名家校刊本的《晏子春秋》中都作苔菜，说明茗菜不是《晏子春秋》的原文，茗菜应是苔菜之误；唐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温暖的时期，年平均温度约较现今高摄氏1.5度左右，故长江流域的茶叶栽培发展很快，即使这样，也没有推进到黄河流域。春秋时山东一带的温度较唐时为低，更不可能有茶树栽培或野生。如果山东春秋时已有茶树(不管是野生或栽培)，晏子“茗菜而已”便可以理解。但在陆羽《茶经》的《七之事》和《八之出》中都没有提到北方有茶树的分布，这绝非陆羽的疏忽，而是事实上北方还没有茶树分布。[5]
在没有新的证据之前，“茗菜”与“苔菜”之争尚不能释，因而不能肯定春秋直至唐代山东已有野生茶树或者栽培茶树。
二、金代山东“茶树随山皆有”
山东省淄川、诸城、牟平等地，在宋代时为金国所据。金国南进不只占有中原，一度还据有淮北若干茶叶产区。[1](p85-88)金代女真族认真学习和广泛吸收汉族的文明，“盐策、酒曲、常平、和籴、茶税、征商、榷场等法，大概多宋旧人之所建”。①户部“郎中而下，皆以一员掌……酒曲、香茶……等事”；架阁库设“勾当官，专提控支纳、管勾勘覆、经历交钞及香、茶……等事”；榷货务设“使，从六品。副使，从七品。掌发卖给随香茶盐钞引”；东宫官设“掌饮令，正八品。丞，正九品。承奉赐茶及酒果之事”。②金代设立这些机构和官职来管理茶事。
金初茶叶的来源，一是宋政府的输纳，二是通过榷场贸易，但是私贩严重。如《金史·食货志》记载：“自宋人岁供之外，皆贸易于宋界之榷场。世宗大定十六年(1176)，以多私贩，乃更定香、茶罪赏格”。④此即《世宗本纪》所载：世宗十六年十二月“定榷场香、茶罪赏法”。④金章宗承安元年(1196)金国从榷场泗州场岁获“十万七千八百九十三贯六百五十三文”，然而金国也付出了代价，因为“所须杂物，泗州场岁供进新茶千胯……宋亦岁得课四万三千贯”。③金人不愿“费国用而资敌”，于是在承安三年八月“遂命设官制之”。承安四年三月，金国“于淄(今山东淄川)、密(山东诸城)、宁海(山东牟平)、蔡州(今河南汝南)，各置一坊造新茶。依南方例，每斤为袋，直六百文，以商旅卒未贩运。命山东、河北四路转运司，以各路户口均其袋数，付各司县鬻之”。⑥但是山东人户造卖私茶侵侔榷货，于是金朝廷于当年五月制定法律，规定造卖私茶者，比照煎私矾例定罪，徒二年。金国建茶坊造新茶，通过行政渠道销售，并且制定法律打击私茶。换个角度看，也说明其时山东淄川、诸城、牟平等地已有茶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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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中华书局，1975年，第1031页。
②[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233，1283，1300页。
③[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07页。
④[元]脱脱等撰：《金史》第一册，第165页。
⑤[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114—1115页。
⑥[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108页。
承安五年(1200)贾铉上书论山东采茶事，认为山东“茶树随山皆有，一切护逻，已夺民利，因而以拣茶树执诬小民，吓取货赂，宜严禁止。仍令按察司约束”。①贾铉的建议为章宗所采纳。章宗倡导山东等地自产茶叶，亲自尝茶且加以提倡，泰和四年(1204)，章宗对宰臣说：“朕尝新茶，味虽不嘉，亦岂不可食也。”并派近侍调查，乃知山东、河北四路，“悉桩配于人”。章宗传谕：提出硬性摊派的运司或县官“宜抵以罪”，所属按察司亦当坐罪。同时下令自今“每袋价减三百文”。
鉴于新设的茶坊作伪严重，故有泰和五年(1205)春实施的“罢造茶之坊”。但是，金章宗随即传谕：“今虽不造茶，其勿伐其树”，并且在泰和六年，“河南茶树槁者，命补植之”。泰和六年十一月，尚书省上奏说：“茶，饮食之余，非必用之物也。比岁上下竞啜，农民尤甚，市井茶肆相属。商旅多以丝绢易茶，岁费不下百万，是以有用之物，而易无用之物也。若不禁，恐耗财弥甚。”金廷无计可施，只好禁止百姓饮茶。章宗泰和六年“初定茶禁”，②“命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许食茶，仍不得卖及馈献。不应留者，以斤两立罪赏”。③七年春正月，“有司奏更定茶禁”。④但是由于宋人求和，于是在泰和八年七月，金国言事者提议：茶乃宋土草芽，而易金国丝、绵、锦绢有益之物，不可也。盐货出于卤水，岁取不竭，可令易茶。省臣也以“所易不广”，奏准“兼以杂物博易”，[7](p79)于是金国就以盐和杂物博易宋茶。
金宣宗时，茶叶走私情况甚重。省臣以国蹙财竭，奏曰：“金币钱谷，世不可一日阙者也。茶本出于宋地，非饮食之急。而自昔商贾以金帛易之，是徒耗也。泰和间，尝禁止之，后以宋人求和，乃罢。兵兴以来，复举行之，然犯者不少衰，而边民又窥利，越境私易，恐因泄军情，或盗贼入境。今河南、陕西凡五十余郡，郡日食茶率二十袋，袋直银二两，是一岁之中妄费民银三十余万也。奈何以吾有用之货而资敌乎?”于是在宣宗元光二年(1223)三月，又一次宣布“禁茶”，⑤规定“亲王、公主及见任五品以上官，素蓄者存之，禁不得卖、馈，余人并禁之。犯者徒五年，告者赏宝泉一万贯”。⑥金宣宗把允许饮茶的对象，由七品官员提高到五品以上，实际上只有女真贵族才能饮茶，饮茶被看作一种奢侈，成为身份等级的象征，这时茶叶主要来自于宋，但官府之禁难免存在疏漏之处，因山上茶树仍存，故而鲜叶来源未竭，加上高额暴利的诱惑，多少存在民间私造现象，然而禁茶政策无疑阻遏了包括山东在内的北方茶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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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脱脱等撰：《金史》第七册，第2191—2192页。
②[元]脱脱等撰：《金史》第一册，第278页。
③[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108—1109页。
④[元]脱脱等撰：《金史》第一册，第280页。
⑤[元]脱脱等撰：《金史》第二册，第365页。
⑥[元]脱脱等撰：《金史》第四册，第1109页。
三、山东的古茶树
20世纪80年代，中国作物种质资源考察队先后在云南、贵州、广西、四川、广东、江西、海南等省区发现了野生大茶树。学者们根据野生大茶树的遗传多样性和分布区域的集中性，论证了中国云南是茶树原产地。[8]山东历史上种植过茶树，在古代气候温暖和寒冷轮回交替的过程中，是否也有古茶树存留呢?
我们在日本《茶》刊物上发现一则资料：1940年4月初，日本侵华期间，为了确立在山东省开发茶业的计划，必须了解土质、气候等条件是否适合茶树栽培，从而获得适植条件下播种、栽培、加工等茶园经营的全套资料，为此日本石川县茶业组合副组长本山亮一(大圣寺町瑞苹园主)，来到中国胶济铁路和津浦铁路沿线北纬36°以南的平原上进行调查。随同调查的人员有农事试验场李场长、田中氏、本山氏、伪高胶县县长、宪兵一应人等。调查在伪高胶县境内发现了一棵大茶树，这棵大茶树粗有三抱，高达五丈余。据传此树是明朝开始迄今已有600余年的古茶树，当地人把它奉为神树，尊为“茶树爷(茶树神)”，每年5月5日新芽竞发时，采之煎饮，以除病魔、延年益寿。调查人员在大茶树下拍了照片(见图1)。日本《茶》编辑部在1940年第8期刊登《世界第一大茶树?》做了报导。
据调查，这棵古茶树在日本考察者拍照后就砍了。这则资料在国内尚未引起足够的关注，其科学性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不过，明代是我国茶叶生产高度发展的时期，茶树栽培面积继续扩大，郑和把茶子带到台湾栽种，开辟了我国台湾茶区。从云南的金齿(今保山)、湾甸(今镇康县北)向北绵延一直到今山东的莱阳，基本上各个地区都形成了主要茶叶产地和代表名茶，[2](p7)山东也涌现出名茶“莱阳茶”跻身于明代黄一正《事物绀珠》而载入史册。[5](p303)
但是，有的文章认为明代“茶叶生产的地域分布，较之前代又有所扩展，除北直隶、山东、山西布政司的生态环境不宜植茶外，南直隶及其它11布政司均有生产”。[10](p118-119)事实上，明代山东植茶产茶。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莱州府志·山川》记载“茶山，在乎度州北六十里，山多茶”；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文登县志·土产》记录“昆嵛山产茶……”；民国二十四年(1935)《寿光县志·物产》载“茶树，井旁丛生，采其叶烹之……”。[11](p4-5)此外，清代山东莒县、海阳县、文登县也都种茶，文登县位于北纬37°以北，成为当时中国最北的产茶地区。[12](p1)这些史料都显示自金代以来山东植茶产茶。
四、今天的山东茶业
在1952年到1966年期间，山东省进行“南茶北引”试种。从1966年起山东省开始有计划地发展茶叶生产，在对山东省宜茶土壤和气候条件进行全面调查以后，主要选择了三个区域：以日照、五莲为中心的东南沿海区，以乳山、荣城为中心的半岛区，以蒙阴、沂蒙为中心的鲁中南区等，开展大规模的引种试种。经过多年的引种试验，对茶树安全越冬和高产栽培管理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技术措施，如“密植矮化栽培”、“深沟浅播”和“土墩深播”保苗，“春肥巧、夏肥促、秋肥控，冬肥保”的施肥方法，“灌水、铺草加风障”的越冬措施及“因地制宜春修剪”等技术，有效地解决了山东大面积种茶所面临的困难：冬季常出现持续低温，最低气温达-17℃以下，而且冬季土壤干旱，一般三四年就会发生严重冻害。通过在日照西赵庄等处建立了大面积示范园，成功地推动了山东茶叶产业的崛起。
20世纪80年代以后，山东提出了“巩固现有茶园面积，提高单产、质量和经济效益”的方针，使茶园面积得到巩固，茶叶产量、质量不断提高。1997年，茶园总面积达到3400公顷，其中采摘面积2100公顷，总产量达1286吨。近年来，在市场需求刺激下，山东省茶园面积和茶叶产量均显现出稳步增长的趋势，目前山东省茶园总面积已达到16600公顷左右，茶叶年产量4000吨左右。[13]
山东省十分重视名优茶开发，冬暖大棚茶叶栽培技术全国知名，所产名优茶香气高长、滋味鲜醇、经冲耐泡，深受消费者欢迎。山东半岛东南沿海地区属茶树经济栽培区，[14]茶业已发展成为山东茶区农业经济开发的支柱产业。山东茶叶产业的发展不仅丰富了茶树栽培技术，也为我国植物引种驯化学说提供了宝贵资料。[15]
历史说明，至迟在金代山东就有种茶的记载，而此时未见更北的种茶的证据，因此可以明确，至迟在公元1195年前后，山东成为中国茶树生长的北限古茶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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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咸临公子 于 2007-5-22 16:0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