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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名涉世未深的女中学生,被不明真相的体育老师和处心积虑的社会人员以“招体育特长生”、推荐到湘乡市重点中学上学为名,带入宾馆和酒店,最终成为不法分子获利的工具。最近,发生在湘潭湘乡市山枣镇的一起女中学生集体被骗案件,震惊了湘乡市教育界和当地警方,也在该镇众多家长和学生心里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寻找舆论风口中的体育老师
“谢友良怎么又在学校教书了?”
“谢友良家里有后台,有人出钱保他!”
“这样的流氓老师还呆在学校,叫我们家长怎么放心?”
……
4月20日,当被当地家长和学生指以招体育特长生为名骗女初中生卖淫事件的主角——山枣中学体育老师谢友良再次出现在学校时,各种对谢友良的猜测和指责迅速在当地蔓延开来。
接着,山枣镇不断有学生和家长向媒体及警方反映:发生如此恶劣的骗未成年女初中生卖淫事件后,作为主角之一的谢友良为什么仅仅被派出所拘留了7天,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学校教书?尽管当地警方反复作了解释:谢友良没有直接参与逼迫女初中生卖淫事件,且该案犯罪嫌疑人丁坤已被警方抓获,但谢友良依然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5月12日,记者前往山枣镇采访,该案办案民警童剑峰告诉记者:“我们调查得知,女生受骗一案中,谢友良事先毫不知情,他只是一时贪图小利和疏忽大意,在客观上给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机会。之所以拘留他,是因为他到学校打架滋事,跟女初中生被骗事件无关。”
在山枣镇派出所,记者证实:正是因为这次谢友良到山枣镇莲花中学滋事,学校报案,这起性质恶劣的“女生集体被骗事件”才暴露在阳光下。
是事发有因还是纯属巧合?只有见到谢友良才可以知道缘由。
但是,记者在山枣镇采访了一整天,虽然有当地民警的协助,但直到下午6点仍未见到谢友良。既然警方认定其跟女学生被骗事件没有直接关系,谢友良为何不站出来解释,而是听任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言辞散播?
就在记者回到长沙打算放弃采访谢友良的次日,谢友良给记者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里一再申明:“我是被冤枉的!”并答应记者面谈。
“我有责任,但不知怎样才可以得到她们的原谅”
5月14日上午10点半,记者在湘乡市一约定地点见到了一脸憔悴的谢友良。一屁股坐下后,谢友良便使劲抽烟,透过缭绕的烟雾,记者从谢友良布满血丝的眼里读到了他的焦躁不安。稍稍稳定情绪后,谢友良终于小心地开始讲述事件的前因后果:
“4月初的一天,我碰巧跟莲花中学的一个体育特长生一起吃饭。这个学生见到我后,惊讶地问:谢老师,你原来没有出事啊?我一听感觉非常奇怪,我一直在学校教书,会出什么事!在我的追问下,这个学生告诉我,原来是莲花中学的校长在学生中说我打着‘招体育特长生’的幌子,介绍女学生去酒店和茶馆做事。我当时感到非常气愤。4月9日那天,我带了两个人去学校找罗校长理论,结果双方都动起手来了,学校打电话报警,警方于是介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谢友良没有想到的,随着山枣派出所调查的深入,一桩女初中生集体受骗案件浮出水面。
“第二天,山枣派出所的民警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经过警方调查,有数名女体育特长生被人利用在湘乡市一健身俱乐部和茶馆陪客,其中就有我任教的山枣中学的两名学生,有一名14岁的初二女生小令还遭遇了性侵害。我听了感到非常惊骇。”
谢友良为什么感到惊骇呢?原来,几个月前,他将自己带的两名体育特长生推荐给了湘乡市阳光健身俱乐部的健身教练丁坤。如今,推荐的学生出了事,谢友良感到自己有脱不了的责任和干系。作为学校的体育老师,带好自己的学生原本是分内之职,谢友良为何要把学生推荐给社会人员?丁坤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跟丁坤是1997年认识的,当时他也在一所中学担任体育老师,我们认识后打过几次球,后来偶尔也有过联系。去年4月,我在湘乡市跟他偶遇。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告诉我他已经不当体育老师了,而是在阳光健身俱乐部当健身教练,并且把教练证给我看了。谈话中,他对我说,你是湘乡有名气的体育老师(记者注:谢友良带的体育特长生多次在湘潭市体育比赛中获得好名次),可以介绍一些体育苗子到我的健身俱乐部培训。当时他对我许诺,他跟许多学校有比较铁的关系,学生只要通过了他的测试,升学就不成问题。参加培训的学生只需双休日来,不要任何费用。而且,丁坤还热情地带我去了阳光健身俱乐部。实话说,相对于农村落后的体育教学条件,健身俱乐部里的设备确实有利于学生体育成绩的提高。但当时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我的学生带好,所以回绝了他。”
虽然当时回绝了丁坤的要求,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谢友良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去年暑假,我的一个体育成绩非常好的学生,因为几分之差上不了湘乡二中。家长找到我,求我帮帮忙,我也感到无计可施,这个时候,我想丁坤或许有办法,于是打电话请求他帮忙。见面后,我发现丁坤身边多了一个女孩,丁坤指着这个女孩对我说,这是他带的一个体育特长生,今年毕业考试离湘乡某重点中学录取线差了100多分,他正在帮她想办法。几天后,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丁坤答应帮忙的女生收到了某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而我要他帮忙的这个学生却名落孙山。在佩服丁坤的能耐之余,当时我也觉得,不是他帮不到我,是人家不愿意帮我!后来,丁坤再次找到我要我推荐体育特长生的时候,我就答应了,给他推荐了小令和小惠。学生去健身俱乐部参加培训的时候,我还征求了她们父母的意见,他们的父母也答应了。我当时觉得,农村的孩子找一条出路真是难,现在有机会了,就应该抓住。哪知道,后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按照谢友良的说法,他推荐学生去健身俱乐部培训,是出于一片好心。而知情人告诉记者另一个未经证实的隐情:如果有学生考上重点高中,其带队教师能获得学校奖励。这也许是包括谢友良在内的体育老师愿意向丁坤推荐特长生的另一个重要理由。但是,几个月的“体育培训”期间,对于学生们在俱乐部发生的一切,作为老师,谢友良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
“在学生去参加培训之前,我反复叮嘱她们说,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或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出事后,我被公安局拘留,小惠还对我说:辜负了老师,对不起老师!我承认,我的学生去培训后,我确实没有去看她们,这是我的疏忽。而这期间,学生也没有给我反映过任何异常情况。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我想都不敢去想。对于小令遭遇的伤害,我感到非常内疚。现在,我整天失眠,整天想着一件事:怎样才可以得到小令和她家人的原谅。”
事情发生后,谢友良曾经平静的生活被完全打乱,除了正常上课,他现在几乎门都不敢出,但是外界对他的议论和指责,他时时处处都可以感受到。他曾经很受学生欢迎,但现在走在校园里,女生们都远远地躲开他,学校甚至不让他跟女生接触。而这样的尴尬,也波及到他的家人,谢的妻子是一所职业中专的老师,每年必须完成一定的招生名额,现在又到了招生阶段,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谢友良多病的母亲现在只要看见陌生人路过家门,就会习惯性地急匆匆关门。这些,在外人看来,是谢友良必须要承受和面对的。
在谢友良和他的家人惊恐地面对来自周围环境压力的同时,那些受摧残的花季少女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呢?
一份不完整名单中女中学生的痛苦遭遇
在湘乡当地,像谢友良一样介绍学生给丁坤的老师不止一个,像小令一样身心受到伤害的女生不止一个,跟小惠一样卷入这个事件的学生还有更多。记者经过几天时间的调查,得到了一份不完整的受害女生名单——
小研,17岁,高一学生;小惠,14岁,初二学生;小雅,14岁,初二学生;小田,15岁,初三学生;小令,14岁,初二学生;小平,16岁,初三学生;小韩,16岁,初三学生;小棠,16岁,初三学生;小美,15岁,初三学生……
现在,她们大多数都如同受伤的刺猬一样躲在家里,不愿意面对记者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5月12日,记者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经过一下午努力,才找到受害学生小美。在母亲的鼓励和陪同下,小美向记者吞吞吐吐回忆了她这几个月来梦魇一般的生活。
“去年年底,快放寒假的时候,教我们体育的刘老师找到我,说我是搞体育的好苗子,问我愿不愿意在双休日去湘乡市一些条件好的学校参加体育培训,包吃包住,有人给我出钱。他还说,如果体育成绩好的话还有人帮助我升学。”
去市里参加体育培训而且有人出钱,更加吸引人的是还有利于升学,这对正读初三马上面临中考的小美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小美向妈妈方女士简单说明了情况后(记者注:方女士证实,那天她确实接到了刘老师的电话,刘老师在电话中介绍的情况跟小美说的差不多)欣然前往。
小美真的遇见“贵人”了吗?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五,刘老师带着一个教练(记者注:即丁坤)来接我。上车后,我发现车上已经有几个跟我差不多的女学生,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像我一样,都是来自邻近的中学,也是在老师的介绍下来参加体育培训的。当天,我们在教练的带领下参观了他工作的健身俱乐部和湘乡一中、二中等一些学校。教练对我们说,以后我们便在这些地方进行体育训练。对于这些训练场地,我们很满意。但是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场面让我觉得有些惊讶,我看到其中有的女孩子似乎跟教练非常熟悉,而且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吃完饭后,我和小平便跟小研去了她一个亲戚家睡觉。
“第二天,我们在教练的带领下,在健身俱乐部做了一些体育达标测试,我的成绩还可以,于是留下了。”
假如事情仅仅这样简单,对于这些女孩来说,这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小美美好的憧憬完全打碎了。
“放寒假后,我便直接去了健身俱乐部参加体育训练。一天晚上,教练带我和小研还有另外几个女孩去一个茶馆喝茶。到了那里,我还见到了几个陌生的男人,教练介绍说,这些都是朋友,以后可以帮我们的。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小研比我们大一点,她跟这些男人说话的时候放得很开,后来不知道谁提议,说喝茶不过瘾,于是又拿了啤酒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本不打算喝,但是禁不住许多人的劝,我喝了两杯,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感觉浑身酸痛,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身边躺着昨天跟我们喝酒的一个男人,我们都没有穿衣服。当时我就吓哭了。我迅速穿好衣服,找到教练,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一开始,他还跟我说好话,我却什么也不想听,只是一个劲地哭着骂他。后来他可能烦了,大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天在这里吃的用的,全部是他的。人家帮了你,你就不能回报一下人家?听教练这样一说,我当时便被震住了。见我发愣,教练又用平和的语气对我说,要我向小研和小平这些成功的榜样看齐,我当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默默地哭。”
教练丁坤指的“成功榜样”小研和小平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呢?记者采访了谢友良和当地警方后才知道,小研便是那个中考差100多分被丁坤想办法送进当地某重点高中的那个学生,17岁,现在读高一。而小平曾在小美就读的莲花中学读书,在山枣中学借读了两个月后又转学到湘乡市一所子弟中学读书。这些“成功榜样”便是在丁坤的帮助下从乡里的中学来到市里的学校读书,这对于家庭贫困又想上学的女孩子来说,是个诱惑,但却是致命的!
不管教练丁坤怎么样劝说,小美仍坚决回到了家,但她并未就此远离伤害。
“过完年后,我再次接到教练打来的电话,说要我继续培训。我没有答应。后来小研也给我打电话,说教练手上有一个湘乡某重点中学的体育特长生名额,是留给我的,并且跟我说,这次是真的培训,绝对不会发生以前的事情。电话中,小研还跟我说:如果这次教练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跟你一起去告他!听小研这样一说,最终我答应了,于是我又去了湘乡市。一开始,教练兑现了诺言,他带我们在俱乐部和学校以及山上进行了训练。但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教练把我单独留下,对我说,这几天带我训练,他很累,要我报答他。见我不明白,教练便对我动起手来,我反抗,但是没有用……事后,我哭着跑去找小研,没想到小研对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时我才感到我是彻底地受骗了。
“发生这次事情后,我坚决要求回家,不再来了。回家的时候,丁坤反复对我说,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如果说出去,你以后还要不要在学校做人?’”
丁坤的警告起了作用。小美虽然回家了,但选择了沉默!直到谢友良带人到莲花中学滋事,她和其他女生被骗的事情才被人捅到派出所。
“对这样的人,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从严处理!”
事发后的4月9日,小美接到陌生人打来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威胁她,要她不要乱说话,不然让她从镇上消失!而当派出所民警到小美家里找到其父母协助调查之后,小美的妈妈方女士还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说只要小美不乱说话,以后不管小美能否考上高中,都有人给她出钱读书。知道事情真相的方女士这才带着小美去了山枣派出所说明情况。
此时的丁坤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从山枣镇消失了。与此同时,湘乡警方抓捕丁坤的一张大网也已经拉开。4月26日,湘乡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在广东东莞把穷途末路的犯罪嫌疑人丁坤抓获归案。目前,警方已对丁坤实行了刑事拘留,并走访了50余名此案的相关人员。但是笼罩在山枣镇上的阴云并没有完全散去。记者采访期间,由于怕打击报复,一些知道内情的人三缄其口,一些受害女生的家长由于各种原因甚至不愿意到公安机关反映情况,这直接导致公安机关无法统计受害者的确切人数。
5月16日,记者再次来到湘乡市公安局采访,负责该案件的湘乡市公安局刑侦中队万指导员言辞恳切地对记者说:“这是一起非常恶劣的女学生被骗事件,上级对我们已经有指示,一定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处理好这个案件。我们也请媒体转告受害人,希望他们放心,不要有任何顾虑,对于丁坤这样的人,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从严处理!”
毫无疑问,犯罪分子将受到法律的严惩,但对于这些受害的花季少女来说,这次事件带来的创伤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愈合。就在记者离开时,小美仰着稚气未退的脸告诉记者:“我想把学继续上下去,但是我又害怕去学校!”
(本文涉及的学生及方女士为化名)
编后
沉默的大多数
耐人寻味的是,由于说出了事情真相,如今,当地人眼中如假包换的“凶手”谢良友和受害者小美都成了人们眼中的异类,更多被介绍给丁坤的体育特长生和她们的推荐老师则选择了沉默。
在山枣这个偏僻的湘乡小镇,一个农村女孩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如此有限:如果不想做一个流水线上的打工妹,就只能奋力挤进高考的独木桥。而如今,相比高考,中考的残酷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拙劣的“免费包上高中”骗局能让那么多的老师、家长、学生失去警惕。
在这起性质恶劣的案件中,从既有的情况来看,谢友良和小美等人无疑都是受害者,他们的遭遇,让人同情、痛心,但尤为让人同情和痛心的,是更多受害者缄默的态度——当习惯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角色定位、当说出真相的成本如此高昂,才会出现集体失语的现象。但,不容忽视的是,沉默的背后,蕴藏着怎样的绝望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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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风林子 于 2007-5-28 09:24 编辑 ]